时间回到几天前。
5月8日,清晨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。
空气里浮动着微尘,和烤面包片的香气。
李若萱哼着一段新写的旋律,从厨房里端出两个盘子。她的嗓音清亮圆润,在小小的公寓里回荡,没有一丝沙哑。
她把其中一盘,连同一杯温牛奶,轻轻放在客厅角落的桌子上。
“晨曦,吃早餐了。”
钱晨曦坐在轮椅里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雪白的长发衬得她的脸毫无血色。她抬起头,对李若萱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。
“早。”
“还早呢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”李若萱把自己的那份早餐放在餐桌上,拿起手机划拉着,“你看你看,我昨天发的翻唱视频,评论又多了好几百条!”
她献宝似的把手机凑到钱晨曦面前。
屏幕上,一条条评论快速划过。
“天呐,这嗓子是天使吻过的吧!”
“小姐姐的音色太绝了,求出道!”
“之前说她假唱的黑子呢?脸疼不疼?”
李若萱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盛满了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“晨曦,谢谢你的运营,你真是我的军师!”
她激动地跑过去,想给钱晨曦一个拥抱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怕碰坏了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女孩。
钱晨曦只是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她的视线落在李若萱的脖颈上,那里的皮肤光洁细腻,声带就在那皮肤之下震动,发出美妙的声音。
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她想。
“为了庆祝我的事业重回正轨,也为了感谢我的大功臣,”李若萱宣布道,“今天我请客!我们出去吃顿好的,然后去逛逛公园,怎么样?”
“外面人多,我……”钱晨曦习惯性地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没事!”李若萱拍拍胸脯,转身从玄关后面推出了轮椅。
那是一辆经过她精心改造的轮椅。她在扶手的两侧加装了细长的支架,撑起一顶米白色的丝质伞盖,伞盖的边缘坠着一圈淡青色的流苏。阳光下,那伞盖泛着柔和的光,既能遮阳,又显得格外别致。
“你看,我给你装的遮阳篷,这样太阳就晒不到你了。而且我查过了,今天去的那个公园人不多,路也好走。”李若萱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雀跃。
钱晨曦看着那顶伞盖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好。”她轻轻点头。
午后的公园,褪去了清晨的凉意,处处都是融融的暖意。
五月的风拂过,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花圃里蔷薇的甜香。
李若萱推着轮椅,走在林荫道上。米白色的伞盖随着轮椅的移动轻轻晃动,流苏飞扬。
她心情很好,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着歌。那歌声与风声、鸟鸣声混在一起,飘散在空气里。
钱晨曦安静地坐在轮椅上,抬头看着头顶的伞盖,阳光透过薄薄的丝绸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很少在白天出门。
刺眼的阳光,嘈杂的人声,都让她不适。
但今天,坐在李若萱为她打造的这个小小的移动堡垒里,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开来。她能清晰地听到李若萱的歌声,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。
“晨曦,你看那边,湖里的天鹅!”李若萱停下脚步,指着不远处的人工湖。
几只优雅的白天鹅在碧绿的湖面上游弋,姿态高傲。
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追着皮球跑过来,没注意脚下,一下子撞在了轮椅上。
皮球滚到了一边。
小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,愣了两秒,随即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一个年轻的妈妈赶紧跑过来,一边扶起孩子,一边不停地道歉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!没撞到您吧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李若萱连忙摆手,又蹲下去看那个小男孩,“小朋友,有没有摔疼啊?”
小男孩止住了哭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轮椅里的钱晨曦。他大概从未见过头发和皮肤都这么白的人。
“白雪公主。”他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。
年轻妈妈的脸瞬间涨红了,尴尬地捂住孩子的嘴。
“童言无忌,您别介意。”
钱晨曦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孩子。
李若萱却被逗笑了。
“你瞧,晨曦,他说你是白雪公主呢。”她觉得这个比喻可爱极了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,递给小男孩。
“请你吃糖,下次跑步要看路哦。”
小男孩接过糖,含糊不清地说了声“谢谢姐姐”,就被他妈妈拉走了。
一场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。
李若萱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处开满了月季的花坛边。
她停下来,绕到轮椅前面,半蹲下身子,仰头看着钱晨曦。
“晨曦。”
“嗯?”
“真的谢谢你。”李若萱的表情很认真,“在我嗓子坏掉,所有人都觉得我完蛋了的时候,只有你还陪着我,鼓励我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,每天躲在房间里,不敢见人,不敢说话。是你一点点把我拉出来的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钱晨曦垂下眼帘,看着她。
李若萱的眼睛里,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感激。
真是干净的眼神。
干净得让她觉得有些刺目。
“我们是朋友。”钱晨曦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,“朋友之间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“你才不是普通的朋友。”李若萱摇摇头,“你是我生命里的光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哎呀,说得这么肉麻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吧,前面有个长椅,我们去坐会儿。”
她推着轮椅,走向不远处的长椅,没有看到身后,钱晨曦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。
夕阳西下,给公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李若萱靠在长椅上,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。
“等我赚了钱,我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,带一个院子,给你种满你喜欢的花。”
“然后我再给你请个专业的护理人员,这样我就能放心出去工作了。”
“对了,你的腿……我们再去大医院看看,说不定还有希望呢。”
她一句句地说着,钱晨曦一声声地应着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晚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李若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钱晨曦的腿上。
“起风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公寓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地面铺开。李若萱推着轮椅,车轮压过路面接缝,发出轻微的咯噔声。晚风吹动了伞盖边缘的流苏,在钱晨曦眼前轻轻晃动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李若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天下来未曾消散的愉悦。
“嗯。”钱晨曦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开心。当然开心。只要和李若萱在一起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愉悦的。这种愉悦纯粹,干净,像一件未经雕琢的璞玉。但也脆弱。
她太了解李若萱了。这个女孩的世界简单得有些固执,黑白分明。唱歌,赚钱,然后两个人一起过上更好的日子。这就是李若萱规划的全部未来。
她不懂那些潜藏在皮肤之下的艺术,不懂用忆质重塑生命的伟大。那些在常人眼中惊世骇俗的东西,在钱晨曦这里,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。
可李若萱不会懂的。她会被那些无谓的道德感束缚,会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,就像看着一个怪物。
钱晨曦的手指在薄毯下微微蜷缩。
所以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张阿姨这两天回老家了,晚上你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电梯里,李若萱按下了楼层键,镜面门上反射出两人模糊的影子。
“都可以。”
“那……西红柿鸡蛋面?好消化。”李若萱自顾自地决定了。
回到小小的公寓,李若萱把钱晨曦推到客厅,熟练地打开灯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很快,里面就传来了切菜和水龙头流水的声音。
钱晨曦坐在轮椅里,安静地听着。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响,构建了一个安全的壳。在这个壳里,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忒尔克西诺厄,只是钱晨曦。一个需要被李若萱照顾的,腿脚不便的病人。
她享受这种扮演。
李若萱很快端着两碗面出来,热气腾腾。
“快吃吧,不然要坨了。”她把其中一碗放在钱晨曦面前的小桌上,还细心地把筷子递到她手里。
面条很软烂,西红柿的酸甜恰到好处,金黄的炒蛋浮在汤上。是很家常的味道。
李若萱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。吃完后,她看着钱晨曦几乎没怎么动的碗,蹙了蹙眉。
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
“没有。”钱晨曦摇摇头,又小口地吃了一口。
“你就是吃得太少了。”李若萱叹了口气,把碗筷收进厨房,“你先看会儿电视,我去洗澡。”
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钱晨曦没有开电视,客厅里一片安静。她转动轮椅,来到李若萱的房门前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房间不大,布置得很温馨。书桌上放着几本乐理书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写着零散的旋律和歌词。床头的墙上贴着几张海报,都是些着名的歌手。
这是一个追梦少女的房间。干净,明亮,充满了希望。
钱晨曦的视线落在书桌的一个相框上。那是她和李若萱的合影,在她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。照片里的李若萱笑得灿烂,而她自己,则安静地站在一旁,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钱晨曦立刻转动轮椅,回到了客厅原来的位置。
李若萱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用毛巾包着,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。
“到你了。”她拿起吹风机,开始吹头发。
嗡嗡的声响里,她含糊不清地开口:“晨曦,等下我帮你洗漱吧。”
“好。”
李若萱帮钱晨曦推进浴室,挤好牙膏,调好水温,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。她们之间早已形成了这种默契。
钱晨曦看着镜子里,李若萱站在她身后,认真地帮她擦脸。镜中的人影靠得很近。
“好了。”李若萱放下毛巾,准备把她推出去。
“若萱。”钱晨曦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晚……”
“哦,对了!”李若萱像是想起了什么,一拍脑袋,“张阿姨不在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客厅。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,我的床还挺大的。”
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,完全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和不放心。
钱晨曦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。
她只是在可怜我。一个残废,一个病人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她压了下去。
没关系。
怜悯也是一种情感。
“会……会麻烦你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麻烦什么呀,咱俩谁跟谁。”李若萱笑起来,推着她往卧室走,“快点睡,明天我还想带你去听一场live hoe呢。”
李若萱的床确实不小,但也容纳不下两个人还绰绰有余。
钱晨曦先躺了上去,盖好被子。李若萱关了灯,摸黑躺在了她的身边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。
她能闻到李若萱身上沐浴露的清香,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轻微起伏,能听到她翻身时,床垫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“晚安,晨曦。”李若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晚安。”
很快,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。李若萱睡着了。
钱晨曦却毫无睡意。
她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光。
她慢慢地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人。
在朦胧的光线里,她能看清李若萱熟睡的侧脸。那么安详,毫无防备。
只要她想,她可以轻易地占有这具身体,她可以操控她的所有记忆,把她改造成和自己一样价值观的完美之人。
但那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要的是李若萱这个人,是她的灵魂,是她毫无保留的爱与崇拜。
她要李若萱心甘情愿地,为她的艺术献身。
很快了。
等到她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,等到她能站在世人面前,展示她改变人类的成就。到那时,所有人都会理解她的伟大。
李若萱也会。
她会明白,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,都不是伤害。
到那时,她会主动走进自己的世界。
钱晨曦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描摹着李若萱的轮廓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现在,就让她再做一会儿鸵鸟,享受这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