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斯顿接听电话,听助理在那边平静汇报那一家人的情况。
说实话,就算那家人如温斯顿所料,遭到了报应,温斯顿也没有什么解气的快感。
因为以这家人的行事作风,他们早晚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。
而对于温斯顿来说,他们是再低级不过的对手,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思,也没有去设套谋划的价值。
浅薄到轻轻挑起他们的矛盾,就能看到狗咬狗一嘴毛的好戏。
可是就是这样平庸的困境,却困住了乌菟十二年。
也困住了乌菟的亲生母亲一辈子。
有些人因为血缘而产生了爱,也有些人则因为血缘产生了孽。
温斯顿揉了揉额头,叹口气。
他压下了这个消息,装作无事发生。
然后他从办公桌前起身,如往常一样,按照每日的习惯,站定在乌菟的病房门口。
他原本是应该理直气壮站在乌菟身边,承诺过了要永远守护乌菟的爸爸。
现在却只能象个小偷一样,站在角落,偷偷注视着乌菟,企图偷尝一点小家伙对着别人露出的喜怒哀乐,以此有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。
乌菟和理查聊着天。他笑了,不高兴了,为难了,有时候托腮思考,有时候发呆。
小家伙一旦紧张,就会用手指偷偷揪被子或者衣袖,有时候则会用手指边沿去蹭理查的衣服,默默地。理查根本没发现他在撒娇,就这样错过可爱的小动作,没有回应小家伙。
温斯顿此时忍不住想要回应。
他就这样看着小家伙的各种小动作和上扬的笑颜,能整整看上一天。
尽管理查照顾小家伙的经验没他丰富,只能算是勉强合格,但至少小家伙现在愿意笑了,这是乌菟在受伤之后难得露出的一抹笑容。
温斯顿恨不得用手机记录下来。
他就象个偷窥狂一样在暗地里注视着小家伙,直到后面渐渐的,小家伙尝试着从阴影里走出来,他开始和理查之外的人聊天。
有他的其他哥哥姐姐们,有医生护士。
小家伙会慢吞吞凑到他们身边,小心翼翼地和哥哥姐姐撒娇,贴贴。
就是唯独将温斯顿当成了空气。
在旁边的管家看着温斯顿每天眼巴巴守着孩子的样子,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叹一声:
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温斯顿实在没办法,就只能让其他人转达他的嘱托,叫小家伙不要因为看动画片就晚睡,也不能因为生病了就随心所欲吃很多甜食。
他还想跟乌菟说,等他病好了,爸爸就带他去游乐园玩。
可是,温斯顿忽然想起,他们在这个记忆点里,甚至还不是父子。
都是因为温斯顿的尤豫和迟疑。
也因为温斯顿不得不付出,让乌菟受伤后,弥补的代价。
这都是他缺席乌菟人生之后,应该偿还的东西。
温斯顿会失落,但却依然会觉得,无论小家伙怎么样,他都会守护着乌菟,永远没有怨言。
温斯顿不知道理查他们是怎么转达他的话的。
可是就算小家伙后来没有偷偷把巧克力藏在枕头底下了,但是却还是不想跟温斯顿讲话。
温斯顿只能无奈地假扮成医生,想要靠小家伙近一点。
现在的小家伙,已经渐渐脱离对成年男人的恐惧了。
他乖巧地看着温斯顿伪装成的医生给他检查身体,并且嘱托他要多多吃肉,多多复健,腿才能好得更快。
小家伙点点头,看上去好象没有认出用帽子口罩白大褂遮得严严实实的温斯顿。
温斯顿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。
至少小家伙没有象上次一样,朝着他砸东西了。
温斯顿回到办公室,靠在椅子上,低下头就点开了乌菟病房的监控,继续盯着小家伙的一举一动。
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缓解温斯顿没办法靠近孩子的焦虑。
管家在旁边都有点欲言又止。
也许是因为乌菟这次的受伤,不仅让温斯顿露出了锋利的样子,也导致了温斯顿,还有家里的其他成员,都露出了一点过度保护的控制欲。
特别是温斯顿,象是缺乏安全感,同时患上了分离焦虑的新手父亲。
这样的监护人会忍受不了孩子离开他们的身边一步,无法接受孩子走出他们的保护范围,象是激素失衡一样,无比担忧孩子的安危。
所以趁着小家伙睡觉的时候,这个监控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家伙的病房。
并且有时候其他家庭成员也会登陆查看。
温斯顿看着看着,突然发现小家伙居然在夜深人静之后,又不睡觉,半夜爬起来,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东西。
因为这个小笨蛋之前也有伤害自己的前科,所以温斯顿立刻站了起来,套上白大褂就要去找他。
结果温斯顿的手碰到了白大褂的口袋,才发现,不知何时,他的口袋里被塞了一封信。
一封小家伙的信。
“温斯顿先生,自从我受伤之后,您就没有再关注我了。但是没关系,我并没有奢求您的关注,毕竟我那么不堪……出院之后,我会想办法打工把治疔费还给理查哥哥,这段时间您对我的投资,我也会还的,哪怕需要几年,十几年,我都会还上的。”
“也许您已经开始厌恶我,不想再见到我……以后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您……但是我也永远会记得您,先生。”
“是您第一个将我捡到,还把我当成钻石,想要好好打磨我。虽然我无法回应您的期待,但是我还是想祝你一切都好。”
“希望以后,您能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,希望您这样的好人,永远健康,永远富有。”
温斯顿看到最后,来不及尤豫,直接冲进病房。
他想要见到乌菟,立刻。
温斯顿根本没想过,到头来小家伙从来没有疏远他。
只是小家伙太擅长察言观色,把温斯顿装出来给别人看的伪装,当成了真的。
小家伙真的以为温斯顿对他冷漠了,并且小家伙还觉得自己之前拒绝过温斯顿先生的好意,又被打断小腿,已经失去了投资价值。
他比起想留在温斯顿身边,更害怕引起温斯顿的不快。
他害怕温斯顿对自己留下坏印象。
所以才默默选择主动远离,不打扰温斯顿。
乌菟对自己没信心,却永远不会讨厌对他好的所有人。
他眼里只会记得温斯顿的好,永远不会记住温斯顿的狼狈,懦弱,和无措。
温斯顿想要保护他,想要永远保护他。
可是等温斯顿冲到三楼的病房时,小家伙已经不见了,那些用品都被小家伙提前整理好,连书本都被从高到矮排了队,被子也整整齐齐叠了起来,成为一个饱满的方块。
唯独少了乌菟的生活痕迹。
只有枕头上,有一张欠条,是写给他和理查的。
是这间病房里,小家伙唯一存在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