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如同一座小型城市一样的美丽庄园,恐怕乌菟只在手机屏幕里见过。
可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,却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温斯顿低头看看怀里的乌菟,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抬眼看向脚步不急不缓迎过来的管家。
两鬓有些花白的管家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庄园。
他们家族也世世代代为温斯顿家服务。
他亲眼见证过温斯顿家族的兴衰荣辱,家主对他来说,是尊敬的雇主,也是他的重要的友人,他的亲人。
如往常的每一天一样,管家站在门口准时迎接着主人回家。
但是在今天,他居然见到了一个令人出乎预料的小客人。
温斯顿先生亲自将他抱在怀里,为他抵挡着外界的风雨,眼底是管家鲜少见到的疼惜和温柔。
那小心翼翼地动作,象是护着一朵极其易碎娇贵的花朵。
看着温斯顿的动作,连管家都忍不住跟着屏住呼吸,看见小家伙从温斯顿怀里探出头。
那真是一个孱弱可怜的小家伙。
管家用养大了好几个孩子的目光看他,他那瘦削的身体和毫无血色的小脸,都代表着小家伙营养不良,没有被好好对待。
但是其实乌菟的五官很精致,脸小人也小,显得眼睛大大的,睫毛也很长,这与生俱来的美貌基因倒是和温斯顿十分相似。
温斯顿朝着管家郑重介绍:
“这是我的孩子,温斯顿家最小的幺子。”
管家没有多问一句话,不窥探雇主的隐私是管家的职业道德,他只是端详了乌菟一会儿,温柔地说:
“他的鼻子和嘴角象您。”
说完,管家又利落地吩咐佣人们为小家伙整理出一间房间,为他做热气腾腾的儿童餐。
可惜乌菟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他坐在长长的餐桌边,紧靠着温斯顿的主位,管家也在旁边专心照顾他用餐。
乌菟看着那一盘盘自己从未吃过的精致食物,却味同嚼蜡。
他不想吃,可是他也不想让温斯顿和管家爷爷露出失望的表情。
所以小家伙张开了嘴。
但是等到回到房间,他一个人之后,乌菟却立刻来到卫生间,手指压住舌面,探进咽喉……
“唔……”
他弓身,将那些待在他胃里的罪恶的食物全都吐掉。
强行刺激身体吐出食物,也是非常违反本能,损害身体的行为。
但乌菟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一想到这些食物还会为他的身体提供能源,他就坐立不安,觉得胃里鼓胀得难受。
他不应该吃的。
他这种人,不配活着。
只是好可惜,这些东西好贵吧……他还浪费了粮食,真的对不起。
罪恶感包裹着乌菟的全身,那种窒息的感觉让乌菟什么都干不了,只能慢慢地被死一般的海淹没。
乌菟抓了一下心口,他想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,可是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。
对了。
要是能感觉到痛就好了。
尖锐的疼痛能缓解心理上的痛苦。
乌菟站起来,茫然地在这个房间里转了两圈。
这是他第一次打量自己在温斯顿家的房间,但是他却是为了找尖锐物品。
当他握住那把放在果盘上的水果刀的时候,他刺向自己的动作甚至没有半分尤豫。
管家等到夜深了,看小少爷应该睡了,才打算偷偷去看一眼,看小家伙适不适应,顺便把晚上放在里面的果盘和牛奶收走。
谁知道他进去之后看见的就是小家伙拿着刀在伤害自己的画面。
“老天……”
管家立刻冲上来,温柔地劝着乌菟,让他把水果刀给自己。
小家伙这个时候都有些不明白,为什么管家爷爷要这么紧张,他不值得让人紧张的,而且这些只是小口子,就象他之前经常干活摔伤的那样。
而且他有时候觉得难过的时候也会这样对自己。
之前就算有人看见了他身上的青紫,手臂上的伤口,也会视若无睹,习以为常。
所以潜移默化久了,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并不重要。
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看见他的伤口,就露出心痛的表情?
……
温斯顿来了。
他听到消息就急冲冲从书房赶过来,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烟草气息。
他看了一眼脸上带着茫然神色的乌菟,什么都没说。没有责备,没有那些刺痛乌菟的话语,只是抱着他,让医生帮他处理伤口,然后轻轻揉着他的膝盖,想帮他缓解情绪。
温斯顿低沉着声音问:
“今晚和爸爸一起睡,可以吗?”
其实就算乌菟想要拒绝他,温斯顿也会有一百个理由让乌菟听话。
因为乌菟现在很脆弱。
因为他的孩子现在需要他。
但其实温斯顿也已经许久没有和谁同住一个房间,同睡一张床。
他年轻时看惯了权利的争斗,连自己的母亲为了争夺股份,都想要将他置于死地,所以他不相信什么真心。
而后面有了那些培育出来的孩子之后,他要是在身边留人,总会涉及一些明争暗斗,涉及日后继承人身份的争夺。
所以温斯顿也就再没有什么联姻的心思。
虽然乌菟只是一个孩子,不可能有什么害他的心思,但是向来空旷的房间,仅仅是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,就意外地变得拥挤了起来。
他能够听到小家伙慢吞吞爬到他的床上,裹住他的被子,发丝在枕头上蹭了蹭,发出小小的一声叹息。
他听着小家伙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但是他知道小家伙肯定没睡着。
心理医生说了,最深的伤害往往是来自最亲近的人,面对这样受到重大打击的患者,最需要的就是温暖和陪伴。
所以温斯顿坐在了床边,看着小家伙静谧的侧脸,本来没有多少婴儿肥的小脸,因为侧压在枕头上,所以也挤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,鬓发乖顺贴着,显得小家伙特别乖巧。
在昏暗的夜灯下,温斯顿觉得自己就象是守在一个刚出生宝贝身边的爸爸。
他的手拍在乌菟的后背,一下一下安抚着,驱走乌菟的痛苦和不安。
乌菟现在睡在爸爸的床上,盖着爸爸的被子,鼻尖全是爸爸的气息,之前被爸爸安慰的安心感终于涌了上来。
他累得睡着了。
但是小家伙在睡着之后,和温斯顿隔着的那一小点距离才被主动缩减。
小家伙睡着后,才能卸下防备,下意识朝着温斯顿的方向贴过去,手指勾紧了温斯顿的小指。
象是无助的孩子,再一次握紧了自己的全世界。
再一次祈求,不要丢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