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日子,易年依旧维持着那近乎凝固的姿态。
蜷在躺椅里,目光空茫地望着秋日高远却总带着几分萧索的天空。
云卷云舒,在眼底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仿佛神识早已抽离,只余一具空壳在此消磨光阴。
直到某日午后,一阵轻微中带着几分虚浮的脚步声,打破了云舟甲板上日复一日的寂静。
那脚步声很慢,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。
下一刻,出现了一抹生机盎然的绿。
在这片以灰、白、黑为主调的云舟与天空背景下,这一抹绿色显得格外醒目,甚至有些刺眼。
易年的目光终于动了动,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顺着那身剪裁合体却似乎比记忆中宽松了几分的绿衣向上移动,掠过纤细的腰身,最终落在了来人的脸上。
樱木王。
然而,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易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。
眼前的樱木王,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身处异人王位,却难掩青春朝气,眉眼间带着灵动甚至些许狡黠的女子,已然大不相同。
脸庞依旧保持着年轻的轮廓,肌肤光滑,不见皱纹。
但是——
她的头发。
那一头原本如同初春新叶般蕴含着蓬勃生机的秀发,此刻,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白。
不是千秋雪那种如同月华凝练,带着冰冷光泽的银白。
而是一种枯萎的、干涩的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色彩与活力的苍白。
如同深秋被霜打过的野草,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寂。
而这股死寂不仅仅体现在头发上,更弥漫在她的周身。
虽然脸庞依旧年轻,但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里,此刻却黯淡无光,缺乏神采。
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骤然掐断了所有根系的植物。
外表或许还能维持片刻的形态,但内里的生机已然断绝,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死气沉沉。
易年不傻。
几乎是在看到樱木王这副模样的瞬间,便猜到了原因。
为了助他在射出那逆转一箭前,强行从油尽灯枯的状态下“重回巅峰”,樱木王动用了她的本源力量。
那不是寻常的治疗,而是不惜一切后果的放手一搏。
她将她身为“樱木王”最核心最根本的力量,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自己。
而从她此刻的状态来看。
本源枯竭,修为尽失,气息微弱得连普通健壮凡人都不如,身子透着一股风一吹就会倒的孱弱。
结果显而易见。
她,废了。
曾经叱咤风云、位列异人七王之一的樱木王,如今,真的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。
活着,但也仅仅是活着。
然而奇异的是,在樱木王那张失去了所有力量光华的脸上,易年却没有看到丝毫的怨恨,不甘,或者绝望。
相反,眉宇间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与释然。
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那是一种压力骤然消失后的空白与宁静。
所以,尽管顶着一头象征着枯萎与死亡的白发,尽管身躯孱弱不堪。
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比之前那个背负着族群命运,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樱木王,似乎…
更“年轻”了一些。
那是一种心灵上的轻快。
易年观察樱木王的时候,樱木王很是自然地走到易年旁边的椅子旁,动作略显迟缓地坐了下来。
然后自顾自地拿起茶几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。
送到唇边,轻轻啜了一小口。
随即,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撇了撇,评价道:
“不好喝…”
声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几分娇糯,却少了往日的底气,显得有些中气不足。
易年看着她这副毫不客气又带着点挑剔的样子,笑了笑,回应道:
“得品。”
樱木王闻言,歪着头,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易年的话。
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般,开口道:
“之后学学。”
之后学学。
便意味着,她拥有了“以后”。
身为异人七王之一,从她坐上那个位置起,便背负着振兴族群的巨大压力。
与人族的合作,与其他势力的博弈,寻找重回阳光下的可能。
而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,束缚了她太久太久。
如今,随着与易年这次堪称“豪赌”的合作,异人一族算是正式与人族建立了联系。
尽管前路依旧未知,但至少,一条可能的通路已经被打开。
后续如何发展需要时间去验证,但重回阳光下的希望,已然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。
而她,樱木王,修为尽失,正好成了一个“完美”的借口。
将她从族群事务的核心漩涡中摘了出来。
那副王的担子,也终于可以彻底卸下了。
再加上易年在射出那决绝一箭之前,曾清晰地对她说过。
“之后是死是活,恩怨一次勾销”。
这句话如同最终的赦令,将她心底那块关于过往恩怨,关于立场挣扎的巨石,彻底搬开。
从现在开始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为族群未来负责的樱木王,她只是一个叫做“樱木”的女子。
可以真真正正地,为自己而活了。
易年瞧见樱木王眼中那不掺杂任何沉重负担的轻松光芒,轻轻叹了口气。
自己的计划能够最终成功,樱木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。
她的牺牲,是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一环。
看着她如今这副模样,易年心中原本还存在的一丝因为恩怨而产生的芥蒂,也悄然消散了。
甚至之前还动过念头,在事成之后是否要彻底解决她这个“隐患”的想法,此刻也烟消云散。
对着这样一个付出了所有,只求一个平凡未来的“弱女子”,似乎真的,下不去手了。
沉默了片刻,易年像是想起了什么,开口问道:
“安土王呢?”
听到这个名字,樱木王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抬眼看向易年,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,似乎没想到易年会突然问起。
随即,那惊讶化为了一抹淡淡的悲伤。
轻声反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:
“没人和你说吗?”
易年看着樱木王眼中的神色,心中已然明了。
摇了摇头。
虽然樱木王没有直接回答,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。
安土王,那位掌控着破败之力,性格乖张暴戾的异人王,恐怕已经死了。
易年之前就对章若愚说过,他无法保证在那场吞噬中,每一个人都能活下来。
有人生,便有人死。
这本就是一场用生命作为赌注的豪赌。
安土王,成了这场豪赌中,运气不佳的牺牲者之一。
他终究没能等到异人一族可能迎来的活在阳光下的那一天。
易年轻轻地摇了摇头,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,只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淡漠。
他与安土王的交集不算少,几乎一直处于敌对状态。
从最初的冲突,到后来的几次生死相搏,甚至差点儿死在他手上。
但两人之间谈不上什么私仇,更多的是立场的不同。
只是没想到,最终的结局竟是安土王以这样一种方式,真真切切地死在了自己手上。
或许,是周晚和章若愚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。
或者,是不想让他这个“主谋”再增添无谓的心理负担。
所以并未将具体的伤亡名单告知于他。
易年沉默了一会儿,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:
“还有谁…死了?”
樱木王闻言,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微微仰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似乎在回忆,又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良久,才缓缓道:
“说了便认得吗…”
易年听着,愣了下。
是啊,说了便认得吗。
“之后…有什么打算?”
易年开口,随意问着。
樱木王听到这个问题,明显愣了一下,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。
或者说,在卸下那副沉重无比的担子之后,“打算”这个词对她而言,变得既陌生又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。
微微歪着头,那双曾经流转着算计与灵动的眼睛,此刻露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属于少女般的纯真神情。
认真地想了想,纤长却没什么血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边缘。
最终,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空落落的坦诚:
“不知道…”
顿了顿,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太过简单,又补充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轻笑:
“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,总觉得有无数事情等着闲下来去做,想去江南看烟雨,想去北疆踏雪原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一院子花,甚至就想什么都不做,只是躺着晒太阳…”
“可现在…”
摊了摊手,动作间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,虽然与她此刻孱弱的身体和刺目的白发显得有些违和。
“真的闲下来了,时间多得是,却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了…”
目光有些飘忽,仿佛在审视着自己这突如其来的“自由”。
“可能是…选择太多了吧?”
樱木王不太确定地猜测着。
“一下子从只有一条路可走,变成了四面八方都是路,反而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了…”
“又或者…”
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:
“除了当樱木王,除了周旋于那些纷争与算计,我好像不会别的了,连喝茶都觉得不好喝…”
的话语里没有抱怨,没有悲伤。
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,面对空白人生的迷茫与无措。
这是人之常情。
就像被关在笼中许久的鸟儿,日日渴望着蓝天。
可当笼门真正打开,面对那无垠的天空时,它或许会有一瞬间的怔忡。
甚至会犹豫,自己是否还记得该如何飞翔,又该飞往何方。
易年瞧见,轻轻拿起茶壶,将樱木王杯中那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。
重新斟了半杯温热的,推到她面前。
“不急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