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之间不再有言语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易年依旧是那副仿佛要陷进躺椅里的姿态,目光空蒙地望着前方,不知是在看江,还是在神游天外。
樱木王则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温热的茶水,试图从那份苦涩中,品出些许易年所说的她尚未能领略的滋味来。
然而,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。
正低头看着杯中茶汤涟漪的樱木王,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动作猛地一顿。
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,另一只手则下带着一丝急促地摸向了自己纤细的腰间。
在那里,悬挂着一枚玉佩。
那玉佩质地温润,色泽古朴,上面雕刻着繁复而玄奥的花纹。
隐隐散发着一种与樱木王自身气息截然不同的波动。
而此刻,这枚玉佩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。
就在樱木王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,那原本完好无损的玉佩表面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凭空滋生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!
那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,瞬间布满了整个玉佩,并且还在不断加深扩大。
樱木王的瞳孔微微收缩,下一刻,那布满裂痕的玉佩连一声轻微的脆响都未曾发出,便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粉末。
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拂过甲板,卷起那些玉粉。
如同扬起一捧细腻的沙,从樱木王微微张开的指缝间飘散开来,随即消散在空气里。
只在她掌心留下了一抹带着凉意的灰迹。
整个过程,快得只在呼吸之间。
樱木王的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,掌心朝上。
怔怔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手心,以及那正在空气中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缕玉粉微尘。
这意味着…
下一刻,樱木王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霍然转头,目光直直地射向身旁躺椅里的易年。
那双原本因为失去力量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,此刻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。
有震惊,有难以置信,有恍然,更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确认。
看着易年,嘴唇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被某种巨大的情绪堵住了喉咙。
甲板上,只剩下江风拂过的声音,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的暗流。
半晌。
樱木王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一字一顿道:
“你…成功了…”
这四个字,很轻。
却重若千钧。
易年听着樱木王的话,一直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,终于起了变化。
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胸膛,有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起伏。
当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总是笼罩着疲惫与暮气的眸子里,仿佛有星辰骤然亮起。
虽然转瞬即逝,却真切地存在过。
嘴角,难以抑制地一点一点地勾起。
那不是平日里应付周晚他们时的无奈苦笑,也不是面对樱木王时的淡然浅笑。
而是发自内心最深处,带着巨大欣慰与无尽期盼的真正笑意。
那笑意很浅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却瞬间驱散了脸上积郁已久的沉沉死气,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,有了一丝鲜活的“人气”。
成功了。
七夏,成功了!
异人一族族长,已然伏诛!
最大的隐患,已然拔除!
这意味着,他的七夏,要回来了。
易年依旧虚弱,依旧被那“迟暮”之感所困。
但此刻,他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。
一簇名为“期盼”的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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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北原。
这里仿佛是被天地遗忘的角落,铅灰色的苍穹低垂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,没有雷鸣电闪的助威,只有浸透骨髓的寒意。
一处山谷。
或者说,曾经是一处山谷。
周遭的山峦满是巨大的撕裂状缺口,仿佛有远古巨神以山峦为泥石,肆意揉捏捶打过。
地面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痕,以及被无法想象的力量强行改变了流向的血色溪流。
齐腰深的野草东倒西歪,大片大片地伏倒在地,被泥水浸泡着。
更多的则被连根掀起,或是被烧成焦炭,或是被冻成冰雕,或是诡异地枯萎腐烂,呈现出一种混乱到极致的破败景象。
空间在这里显得极不稳定,肉眼可见的细微波纹时而荡漾开来,那是被狂暴力量撕裂后尚未完全愈合的虚空伤痕。
元力的波动更是剧烈而驳杂,残留的剑气、刀意、冰寒、炽热、吞噬、生机…
种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能量如同无数头濒死的凶兽,在这片废墟中嘶吼、碰撞、湮灭,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乱流。
寻常修行之人踏入此地,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混乱的力场撕成碎片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复杂气息。
刺鼻的血腥味是主调,新鲜的和已然凝固发黑的血液混合在一起,散发出铁锈与死亡的味道。
一股深入灵魂的冰冷气息盘踞不散,仿佛能将人的思维都冻结。
一种贪婪而诡异的吞噬感萦绕在侧,似乎仍有看不见的巨口在暗中吮吸着生机。
而最为鲜明,也最为霸道的,则是一股仿佛要焚尽八荒,令苍穹都为之变色的炽热气息。
那是独属于七夏的,凤凰真火的气息!
在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战场中心,一道清冷绝美的身影孑然独立。
七夏。
一身胜雪的白衣,此刻已被鲜血浸染得斑驳陆离,有点点如同寒梅绽放的自己的血,也有大片泼洒状的属于敌人的暗红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,紧贴在她玲珑而挺拔的身躯上,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。
绝美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如同冰雕玉琢。
唯有唇角那一抹不断溢出又被她倔强擦去的鲜红,证明着她并非毫无感觉的雕塑。
右手,紧紧攥着凤凰翎。
此刻,凤凰翎上光华流转,炽热的气息将落在其上的雨水瞬间蒸发成白雾,仿佛握着一簇不灭的天火。
而在七夏前方不远处的泥泞草地上,一颗头颅孤零零地滚落在地。
那头颅属于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。
双目圆睁,瞳孔中凝固着极度的震惊、不甘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切口处异常平滑,是被极致的高温与锋锐瞬间切割所致。
鲜血尚未完全凝固,冒着丝丝微弱的热气,与这冰凉的雨幕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血还热着,但天是冷的。
在七夏侧后方稍远一些的位置,另一道白色的身影单膝跪在泥水之中。
白笙箫。
只是此刻的白笙箫,再无往日那潇洒不羁的绝世风采。
一身白衣几乎被鲜血彻底染红,长发散乱,沾满了泥污。
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低沉到了极点。
就那么木然地跪着,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石像,只有偶尔剧烈起伏一下的胸膛,证明着这具躯壳还残存着一丝生机。
最终,似乎连跪着的力气都已失去,身体摇晃了一下,重重地侧倒在了冰冷的泥水里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而在更远处,一片区域显得格外诡异。
那里的野草、泥土、甚至飘落的雨水,都被一层深蓝色的寒气所覆盖,仿佛瞬间从深秋步入了万载玄冰窟。
冰层中央,冻结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。
季雨清。
全身衣衫破碎,多处伤口深可见骨,鲜血在流出瞬间便被冻结,如同一朵朵凄艳的冰花。
一柄完全由寒冰凝聚而成的长剑,贯穿了她的肩胛,将她死死地钉在冰面之上。
周身所有的气息都被这恐怖的冰寒彻底封印,没有半分外泄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,猩红、混乱,
但此刻,那猩红之中却艰难地闪烁着一丝极其稀薄的清明之光。
与她身上被彻底冰封的气息一样,微弱得可怜。
整个人,似乎被这内外交困的冰封之力彻底禁锢,无法挣脱。
而放眼望去,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然山谷。
这是被四位真武之境强者的殊死搏杀,硬生生轰击改造出来的死亡盆地!
没人可以想象,就在这里,刚刚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。
四位真武!
都是足以颠覆一方大势力,影响大陆格局的恐怖力量!
没有人知道七夏究竟是如何做到的。
但这里的一切都在说着,七夏赢了。
而且赢的很彻底。
所以白笙箫活着,季雨清活着,而异人族长死了。
此刻,依旧站着的七夏,目光扫过被冰封的季雨清,又掠过倒在泥水中气息微弱的白笙箫。
这简单的动作,似乎耗尽了她最后支撑着站立的力量。
抬手,用手背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,但那鲜血仿佛源源不断,刚擦去,又立刻渗出。
下一刻,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终于不堪重负,微微一弯。
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又像是折翼的凤凰,直挺挺地向着后面倒去。
“噗通——”
一声闷响,纤瘦的身躯砸进了齐腰深的泥泞草丛里,溅起了大片浑浊的水花和碎草。
冰凉的雨水,毫无怜悯地从天幕落下,密集地打在那苍白如纸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上。
雨水顺着脸颊滑落,与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,晕开一片淡淡的粉红,随即又被新的雨水冲散。
七夏躺在泥水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和短促,仿佛肺部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。
嘴角的鲜血依旧在流,染红了身下的泥浆。
她赢了。
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付出的代价,同样惨重。
离江之畔,易年一箭万里追凶,震惊了整个天元大陆。
而在这人迹罕至的落北原深处,七夏所做到的事情,其艰难程度绝对不比易年逊色分毫!
只是这一切,都发生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原深处。
被这场冰冷的秋雨,悄然掩盖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