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,紫宸殿东暖阁。
皇帝赵珩放下手中的朱笔,抬眼看向垂手立在御案前的德妃。这位将门出身的妃子今日穿了身湖蓝宫装,未戴繁复头饰,只簪了支碧玉步摇,通身清爽利落。
“皇上,”德妃声音爽朗,带着武将家特有的直率,“景烁那孩子这两日回宫,竟会主动说起课上的事了。昨日还拉着臣妾讲什么‘五行相生’、‘虚实之道’,臣妾听不懂,他便急得跺脚,说陆编修讲得如何如何明白。”
赵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:“哦?他都说了些什么?”
“说什么园中石头摆得有讲究,东西南北各主一行;说什么下棋不能光盯着吃子,要看什么‘全局之势’。”德妃摇头笑道,“臣妾是个粗人,不懂这些。但看他那认真模样,倒象是真听进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:“皇上,景烁从前气走多少师傅,您是知道的。臣妾也管教过,可这孩子性子倔,越说越反着来。这陆编修倒是有几分本事。”
赵珩沉默片刻,挥手让德妃退下。暖阁里只剩他一人,窗外传来隐约蝉鸣。
三皇子赵景烁是他所有儿子里最头疼的一个。聪明是聪明,可那聪明全用在调皮捣蛋上。前几个师傅,不是古板迂腐,就是一味讨好,被那孩子耍得团团转。这个陆清晏倒是不同。
他想起殿试那日,那个青衫学子站在殿中,面对一众武将的质疑,不卑不亢陈述“以商弱兵”之策的样子。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有些胆识,如今看来,或许不止胆识。
“高德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总管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。
“传陆清晏,午后未时来见朕。”
“遵旨。”
未时一刻,东暖阁。
陆清晏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行大礼:“臣翰林院编修陆清晏,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赵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赐座。”
小太监搬来绣墩。陆清晏谢恩坐下,眼观鼻鼻观心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。
赵珩打量着他。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,袖口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干净挺括。头发梳得整齐,面容清瘦,眼神清澈平静。不象那些见了天颜就战战兢兢的臣子,也不象那些急于表现的年轻人。
“三皇子这几日的课业,朕听说了。”赵珩缓缓开口,“德妃说,景烁会主动谈起所学,这在从前是没有的。”
陆清晏垂首:“三殿下天资聪颖,只是从前未得其法。臣不过是因势利导。”
“因势利导?”赵珩挑眉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殿下好动,臣便带他去御花园,以园中叠石讲五行之理;殿下喜弈,臣便以棋局讲虚实之道。”陆清晏语气平稳,“孩童心性,不喜枯燥说教。将道理藏于趣事之中,他便容易接受。”
“你倒懂得揣摩孩童心思。”赵珩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臣不敢。”陆清晏道,“臣只是想起自己幼时读书,先生若只让死记硬背,便觉无趣;若将书中道理与身边事物联系起来,便容易领会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赵珩想起自己儿时在上书房的日子,那些老学士摇头晃脑的讲经,确实枯燥。他看向陆清晏:“那依你看,三皇子可堪造就?”
这个问题极重。陆清晏心头一凛,沉吟片刻方道:“三殿下聪慧过人,若能持之以往,必成大器。但殿下年方十岁,心性未定,需良师引导,亦需父母关爱。”
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。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德妃性子爽利,却不懂如何教导孩子;他这父皇日理万机,能分给每个子女的时间更是有限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闻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良久,赵珩忽然换了话题:“你那篇‘以商弱兵’的策论,朝中争议颇多。如今边关不稳,北狄频频扰边,若依你之见,当如何应对?”
这是考校,也是试探。陆清晏心知肚明。他整理思绪,缓缓道:“臣以为,应对之策可分三步。其一,固本。北狄扰边,多因秋冬草枯,生计所迫。可在边境设互市,以茶盐布帛换其牛羊,使其有所依,不必劫掠。”
“其二,强兵。边军将士常年戍守,粮饷器械需足。可命工部改良军械,户部确保粮草供应,兵部定期轮换戍卒,以保战力不衰。”
“其三,攻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北狄并非铁板一块。左贤王部与右贤王部素有嫌隙,可遣使暗中连络,分化其势。同时,善待边境归附的狄人部落,以彰天朝仁德,使其心向往之。”
赵珩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御案。这番见解,与朝中主战派、主和派都不同,倒象是务实派。
“若朕命你写一份详尽的条陈,你可能写?”
陆清晏起身跪倒:“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“好。”赵珩点头,“给你十日时间。写好了,直接呈给朕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从东暖阁出来,已是申时。夏日的阳光依然炽烈,照在宫墙上白晃晃一片。陆清晏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青石路面被晒得发烫。
皇帝今日的召见,看似随意,实则句句都是考校。对三皇子教育的肯定,是恩;命他写边关条陈,是任。恩威并施,天家手段。
回到翰林院时,已是下值时分。值房里空荡荡的,只有王编修还在整理文书。见他回来,王编修凑过来低声道:“陆兄,你可回来了。午后周侍郎来过,在李学士那儿坐了半个时辰。”
周延年?陆清晏心中一凛:“可知所为何事?”
“不清楚。”王编修摇头,“但周侍郎出来时,面色不太好看。李学士后来召了两位老编修进去,象是在商量秋后翰林院人员调动的章程。”
秋后调动……陆清晏想起李慕白说过,要让周文渊外放历练。看来周延年是为此事来的。
“多谢王兄告知。”
“陆兄客气。”王编修尤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事……我听说,周侍郎近日在查今春江淮水患的赈灾帐目。陆兄的岳家……国公府名下的粮行,好象也在被查之列。”
陆清晏神色不变:“赈灾帐目,事关重大,查查也是应当。”
话虽如此,心中却是一沉。周延年这是要翻云家的旧帐?还是说,查帐只是幌子,真正要对付的,是他陆清晏?
回到梧桐巷时,天色已暗。云舒微正在灯下看帐本,见他回来,放下帐本迎上来:“今日如何?皇上召见所为何事?”
陆清晏将面圣之事说了,略去周侍郎查帐那段。云舒微听罢,沉吟道:“皇上让你写边关条陈,这是要重用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如此一来,朝中那些武将,怕更要视你为眼中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清晏解下官袍,“但圣命难违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云舒微帮他挂好衣裳,“你需要什么资料,我让林嬷嬷去寻。国公府虽不涉军政,但有些旧年的边关奏报、舆图,或许有用。”
“有劳你了。”
“夫妻之间,说什么有劳。”云舒微笑笑,转身去吩咐晚膳。
夜深了,书房里烛火通明。陆清晏铺开纸,开始起草条陈的大纲。边关局势、互市细则、军械改良、分化策略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都需要数据支撑,需要引经据典,更需要务实可行。
这不是一篇殿试策论,是要真正呈给皇帝看的治国方略。写好了,前程似锦;写不好,或许就是万劫不复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二更天了。
云舒微端了盏参茶进来,轻轻放在案头:“别熬太晚。”
“就快好了。”陆清晏揉了揉眉心,“你先歇息。”
云舒微却没走,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他写好的几页纸细看。烛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,良久,她轻声道:“陆清晏,你这条陈若真被采纳,便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边关将领、户部官员、乃至那些靠边境贸易牟利的商贾都会视你为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清晏停下笔,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云舒微看着他,眼中泛起复杂神色。她想起初嫁时,母亲王氏的叮嘱:“清晏是寒门出身,要想在朝中站稳,需步步为营,不可冒进。”
可她的夫君,似乎从不打算“步步为营”。
“你放心,”陆清晏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“我不会莽撞。这条陈怎么写,写到什么程度,我自有分寸。”
云舒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倒知道我担心什么。”
“夫妻同心,自然知道。”陆清晏也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坚定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这一夜,陆清晏写到三更。而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前路漫漫,风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