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晨。
陆清晏坐在梧桐巷书房里,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圣旨要求的边关条陈,而是一摞泛黄的旧帐册——国公府名下几家粮行今春参与江淮赈灾的出入帐目。
云舒微坐在他对面,神色凝重:“这些都是林嬷嬷连夜从府里调来的副本。周侍郎要查的,是三月间‘广源号’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向户部售出的一万石陈米。”
“陈米?”陆清晏翻开帐册,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。
“是五年前的存粮,按规矩本该轮换售出,但今春水患来得急,新粮未到,陈粮便调去应急了。”云舒微解释道,“这事本是合规的,购粮文书上有户部郎中的签押,价格也是按‘救急粮’的旧例。但周侍郎若想挑刺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了。朝堂之上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陆清晏一页页翻看帐册。他前世虽是中文系教授,但为研究明清社会经济,读过不少粮政史料,对古代仓储、平粜制度并不陌生。这帐目做得干净,时间、数量、价格、经手人一目了然,连每石米的折耗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帐目没问题。”他合上帐册,“但周侍郎要查的,恐怕不止帐目。”
云舒微蹙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赈灾粮从采购到发放,要经户部、漕运、地方州县,至少十几道手。”陆清晏缓缓道,“周侍郎若要找茬,随便在哪一环做文章,都能牵连进来。”
他想起王编修的话——周延年在查今春所有参与赈灾的商家。这哪里是查帐,分明是撒网。而国公府,或者说他陆清晏,就是网中的鱼。
书房里一时沉寂。窗外蝉鸣聒噪,更显屋内安静。
“先不管这个。”陆清晏将帐册推到一旁,铺开新的宣纸,“皇上的条陈,十日期限已过三日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云舒微点头,起身去研墨。她知道轻重缓急——边关条陈是圣命,是明面上的前程;周家查帐是暗箭,是背后的凶险。两者都需应对,但前者更急。
陆清晏提笔,却迟迟未落。他在脑中梳理思路。前世他研究过明代“茶马互市”、“九边屯田”,也读过清代“理藩院”的治边策略。这些知识,在这个类似明朝的大雍朝,或许能用上。
但不能照搬。他得将现代的经济学思维、地缘政治观念,揉进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框架里。
笔尖终于落下:
“《陈边务三策疏》
臣翰林院编修陆清晏谨奏:伏惟北境不宁,圣心忧虑。臣窃以为,治边如治病,当审其本源,标本兼治。谨陈三策,伏乞圣鉴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。第一条“固本之策”,他提出在边境设立“常平互市”——这借鉴了宋明的“榷场”制度,但加以改良:不仅官方交易,也允许边民小额贸易;不仅以物易物,还尝试引入“盐引”、“茶引”式的凭证交易,逐步创建边贸信用体系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,对云舒微道:“我需要近十年边关五市的贸易数据,还有户部关于盐茶专营的章程。”
云舒微记下:“我让林嬷嬷去寻。”
第二条“强兵之策”,他写得谨慎。军械改良、屯田戍边这些是老生常谈,他只在细节上提出改进——比如借鉴宋代“神臂弓”的设计思路,建议工部研制射程更远的弩机;比如参考明代“军屯法”,建议在边关试行“军户承包制”,提高屯田效率。
第三条“攻心之策”,最为敏感。他提出“分化狄部,以狄制狄”,建议派遣通晓狄语的使臣,暗中连络北狄内部与左贤王不和的部落,给予贸易优惠,扶持亲雍势力。同时,善待归附的狄人,允许他们入边居住、耕种,逐步同化。
这一条,他写得很克制,只提策略框架,不涉具体操作——那是皇帝和枢密院该考虑的事。
写到日暮西山,初稿才完成。陆清晏放下笔,手腕酸痛。云舒微端来温水让他净手,又递上热茶。
“我看看。”她拿起稿纸,细细阅读。越看神色越肃穆,“陆清晏,你这些想法太新了。”
“新才有用。”陆清晏揉着手腕,“若都是老生常谈,皇上何必让我写?”
“我不是说不好。”云舒微放下稿纸,认真看他,“但你想过没有,这条陈一旦呈上,你会成为多少人的靶子?户部、兵部、工部、边关将领,你动的,是整个朝堂的旧规矩。”
陆清晏沉默。他何尝不知?但有些事,总要有人开这个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舒微,我来这世上一遭,若只求安稳度日,何必苦读科考,何必入这翰林院?”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既做了官,总该为百姓、为社稷,做点实事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掷地有声。云舒微看着他,忽然想起母亲王氏曾说的话:“清晏这孩子,看着温和,骨子里有股倔劲儿。这股劲儿用好了是栋梁,用不好……便是祸端。”
她忽然笑了:“罢了,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你要做实事,我便陪你。”她收起稿纸,“这稿子我先收着,明日让林嬷嬷悄悄誊抄一份留底。原稿你改好了,按时呈上去便是。”
“至于周家那边……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们查帐,咱们也查。林嬷嬷已经派人去盯周家在京的几处产业了。礼尚往来,总不能只挨打不还手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,心中涌起暖意。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
七月初六,翰林院。
陆清晏正在修改条陈,周文渊进来了。他看起来消瘦了些,眼下一片青黑,但眼神依旧锐利——或者说,怨毒。
“陆编修忙着呢?”周文渊走到自己桌前,状似随意道,“听说皇上让你写边关条陈?真是重任在肩啊。”
陆清晏头也不抬: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周文渊坐下,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书,“陆编修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,三皇子的师傅,自然要多担待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我可听说,朝中不少大人对你殿试时的‘高见’颇有微词。你这回写条陈,可要小心些,别又得罪了人。”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。陆清晏放下笔,抬眼看他:“多谢周编修提醒。”
四目相对,周文渊眼中翻涌着不甘、怨愤,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狠戾。他知道父亲在查云家的帐,也知道自己秋后就要被外放——这翰林院,他待不久了。但临走前,他不想让陆清晏好过。
“对了,”周文渊忽然道,“我昨日去刑部,听刘郎中说起一桩旧案——六年前永宁邓家那事,好象还没完。”
陆清晏神色不变:“哦?”
“有人递了状子,说当年邓家不是赔银五两,是五十两。”周文渊盯着他,“还说这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县衙某些人。陆编修是永宁人,可听说过?”
这是要翻旧帐,还要把他牵扯进去。陆清晏心中冷笑,面上却只淡淡道:“臣当年一心读书,不知这些。”
“是吗?”周文渊扯了扯嘴角,“那可惜了。我还以为陆编修与邓家有些交情呢——毕竟,邓家当初可是想与你家结亲的。”
他终于亮出这张牌了。陆清晏看着他,缓缓道:“周编修倒是清楚。不过这些陈年旧事,与今日的边关条陈有何干系?”
“自然没干系。”周文渊笑了,“我只是提醒陆编修,这朝堂之上,谁还没点旧事?做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最后的挣扎。陆清晏点点头:“周编修说的是。”
话不投机,周文渊冷哼一声,不再言语。
下值后,陆清晏没有直接回梧桐巷,而是去了李慕白的书房。他将周文渊的话简单说了,末了道:“学士,永宁旧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慕白摆摆手,神色平静,“周家这是狗急跳墙了。”他看着陆清晏,“你那封匿名信,烧得好。没留把柄,他们翻不起浪。”
“但邓家若真被查……”
“邓家是邓家,你是你。”李慕白淡淡道,“皇上让你写边关条陈,是看中你的才学,不是看中你的出身。只要你自己行得正,这些魑魅魍魉,伤不了你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。陆清晏心中一安:“多谢学士。”
“不过,”李慕白话锋一转,“周文渊秋后外放,已成定局。他临走前怕是会闹腾一阵,你这些日子小心些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从翰林院出来,已是黄昏。陆清晏走在街上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周文渊那双怨毒的眼睛,想起永宁的父母兄妹,想起云舒微担忧的神情。
这条路,果然荆棘密布。
但他不能退。退了,就再也走不下去了。
回到梧桐巷,云舒微已等在门口。见他回来,快步迎上:“今日如何?”
陆清晏将周文渊的话说了。云舒微听完,冷笑:“黔驴技穷。”她拉他进书房,“不过你放心,永宁那边,林嬷嬷已经安排好了。邓家若真被查,也牵扯不到陆家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云舒微笑得狡黠,“只是让庄头去找了当年经手的乡老,又见了王五之子王小柱——那孩子如今在庄子里学打铁,过得不错。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他心里有数。”
滴水不漏。陆清晏看着她,忽然觉得,有她在身后筹谋,自己或许真能在这朝堂上,走出一条路来。
“对了,”云舒微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“父亲让人送来的。”
信是国公云承宗写的,不长,只说知道他在写边关条陈,让他“但写无妨,有国公府在”。落款处,还盖了私印。
这是表态,也是支持。陆清晏握着信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娶云舒微时,从未想过要借云家之势。可如今,这“势”却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屏障。
“父亲还说,”云舒微轻声道,“周侍郎查帐的事,他会处理。让你专心写条陈,不必分心。”
陆清晏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替我谢过岳父。”
夜深了,书房里烛火摇曳。陆清晏铺开条陈的稿纸,继续修改。窗外月色如水,蝉鸣渐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