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渊那日走后,翰林院的气氛并未如表面那般恢复如常。
陆清晏仍是每日辰时到值房,酉时离去,风雨无阻。他待人接物依旧谦和,文本处理依旧严谨,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。但同僚们看他的眼神,却微妙地变了些。
有羡慕的——能得国公府青眼,是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事。有疏远的——怕与他走得太近,惹了周文渊不快。当然,也有真心相交的,比如王编修。
这日午后,王编修抱着一摞文书进来,见陆清晏正在核对《会典》中祭祀篇的礼制,便凑过来低声道:“陆兄,周编修这几日在修刑律篇,昨日李学士让他协理秋审的卷宗。”
陆清晏笔尖一顿:“秋审?”
“是。”王编修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按理说,秋审的卷宗该由刑部主理,咱们翰林院只是协理。但周编修这两日跑刑部跑得勤,与刘郎中走得近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他在查永宁籍的旧案。”
陆清晏抬眸。
“陆兄是永宁人吧?”王编修眼中带着担忧,“周编修这人……气量不大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意思却明了。周文渊这是要借公务之便,找陆清晏的麻烦——或是陆家的麻烦。
“多谢王兄提醒。”陆清晏神色平静,继续提笔写字,“清者自清。”
话虽如此,心中却是一沉。永宁虽是小县,但十几年来,难免有几桩案子。若周文渊真要揪着不放,纵使无碍,也是麻烦。
王编修见他镇定,便不再多说,自去忙了。
陆清晏写完一段,搁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翰林院的庭院,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,蝉鸣聒噪。有同僚三三两两走过,说笑声隐约传来。
他想起永宁的父母。父亲陆铁柱老实本分,母亲赵氏温和良善,大哥憨厚,二哥耿直,都不是会惹事的人。但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……
正思量间,李慕白的书童来请:“陆编修,李学士请您去一趟。”
陆清晏整了整衣冠,随着书童去了东厢房。
李慕白正在看卷宗,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待他坐下,才放下卷宗,缓缓道,“秋审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周文渊在查永宁籍的旧案。”李慕白直言不讳,目光如炬,“你可知为何?”
陆清晏沉默片刻: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李慕白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清晏,你是个聪明人,不必与我打哑谜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文渊气量窄,前次礼部之事未占到便宜,心中憋着气。如今借秋审之便,想寻你的错处——或是陆家的错处。”
话说得直白,陆清晏反而坦然了:“学生行得正,坐得直。陆家虽贫寒,却从未作奸犯科。”
“这我信。”李慕白点头,“但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他若真想在陈年旧案里挑刺,总能寻到些由头。”他看着陆清晏,“你可需我出面?”
这是要护短了。陆清晏心中感激,却摇头:“多谢学士好意。但此事既是冲学生来的,学生当自己应对。”
李慕白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好。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永宁县近十年的案卷摘要,我昨日让人从刑部调来的。你拿回去看看,心中有数。”
陆清晏接过,厚厚一摞,显然是连夜整理出来的。他起身,郑重行礼:“学生谢学士爱护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李慕白摆手,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自然要护着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周文渊这般行事,已失了读书人的体面。你且去,有事再来找我。”
回到值房,陆清晏翻开那份案卷摘要。永宁县十年来的案子不多,多是田土纠纷、偷盗斗殴,并无大案。他细细看过,确认无涉陆家,心中稍安。
但翻到最后几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桩六年前的旧案:永宁县富户邓家与佃户争水,致佃户重伤,后私了。案卷记载简略,只写了“邓氏赔银二十两,事息”。
邓家……陆清晏想起第47章那桩事——邓家欲以百两聘金求娶舜华,被他严词拒绝。后来母亲赵氏去邓府回绝,虽未撕破脸,但终究是结了怨。
周文渊若查到这桩旧案,会不会借题发挥?
他合上案卷,闭目沉思。
下值回梧桐巷的路上,陆清晏一路沉默。赵车夫转头看了他几次,终是没敢多问。
进了院门,云舒微正在廊下喂鱼。见他回来,放下鱼食迎上来:“今日回来得晚了些。”她敏锐地察觉他神色有异,“可是衙门有事?”
陆清晏看着她关切的眉眼,心中一软,便将周文渊查旧案的事简单说了。
云舒微听完,柳眉微竖:“他这是要翻旧帐?”她顿了顿,冷笑,“倒是我小瞧他了,原以为他挨了家中训斥会收敛些,不想变本加厉。”
“无妨。”陆清晏宽慰她,“李学士已给了案卷摘要,我看过,陆家无涉。只是……”他尤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邓家的事。
云舒微听罢,沉吟片刻:“邓家那事我记着。母亲回绝时,虽保全了双方颜面,但邓家丢了面子,心中必有怨气。”她看向陆清晏,“你是怕周文渊借此事做文章?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
云舒微点点头,转身唤林嬷嬷:“嬷嬷,去把前日郑夫人送的那盒武夷岩茶找出来,再备四色礼。明日我要去拜访陈御史的夫人。”
林嬷嬷应声去了。云舒微这才对陆清晏道:“陈御史掌着都察院,对各地旧案最是清楚。郑夫人与他夫人是手帕交,我明日去探探口风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坚定,“你放心,有我在,周文渊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,烛光下,她眉眼间那份属于国公府千金的傲气与从容,此刻让他无比安心。
“舒微,”他轻声道,“这些事本不该让你操心。”
“又说傻话。”云舒微拉他在亭中坐下,“夫妻本是一体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她给他倒了杯茶,“不过陆清晏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无论周文渊如何挑衅,你都不可自乱阵脚。”云舒微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你是靠真才实学中的探花,是靠勤勉踏实入的翰林。国公府是你的助力,却不是你的根本。你的根本在这里——”她指尖轻点他心口,“在你的才学,在你的品行。”
这话说得透彻。陆清晏握住她的手: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云舒微笑起来,笑容里带着狡黠,“至于周文渊……他既要玩,咱们就陪他玩。看看最后,是谁下不来台。”
夜色渐深,池塘里的荷花灯一盏盏亮起,映得水面流光溢彩。
陆清晏看着身旁的人,忽然觉得,那些烦忧也不算什么了。他有妻如此,有师如此,前路纵有荆棘,又何足惧?
只是周文渊……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既然对方执意要斗,那他也不会再退让。
翰林院这潭水,是时候搅一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