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翰林院。
晨光通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,陆清晏正在值房整理昨日未写完的文稿。笔尖在宣纸上行走,墨迹未干,门却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周文渊。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面色有些晦暗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,象是昨夜未曾睡好。他在门边顿了顿,才迈步进来,反手将门掩上。
值房里一时安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。
陆清晏搁下笔,抬眼看他:“周编修有事?”
周文渊嘴唇动了动,似是极难启齿。他走到书案前,站定,目光扫过案上那方端砚、那套湖笔,最后落在陆清晏腰间隐约露出的羊脂玉佩上——那是前日云舒微新给他的,说是夏日戴着清凉。
“陆编修。”周文渊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前些日子礼部那桩事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他说得僵硬,像背书似的。陆清晏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。
周文渊等了片刻,不见回应,只得继续:“家母前日与我说了,与尊夫人听戏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尊夫人倒是会做人,懂得如何讨长辈欢心。”
这话说得不中听,陆清晏却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内子年轻,若有失礼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“失礼?”周文渊扯了扯嘴角,“陆夫人八面玲珑,哪里会失礼。倒是家母回来,将我好好训诫了一番,说我不知进退,不识大体。”他盯着陆清晏,目光渐冷,“陆编修好手段,自己不出面,让夫人去周旋,便将一桩公事化作了私交。”
这话已是露骨地讽刺陆清晏借妻族之势。值房里空气凝滞,窗外的鸟鸣也停了。
陆清晏看着周文渊,见他眼中有不甘,有怨愤,还有几分压不住的焦躁。他想起云舒微说的那些话——周家变卖田庄,经济拮据,周文渊内外交困。
“周编修言重了。”陆清晏语气平静,“同僚之间,本应互相体谅。前事已过,不必再提。”
这话说得大度,却让周文渊更加恼火。他要的不是陆清晏的宽恕,而是能让他发泄怨气的争执。可陆清晏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倒显得他小肚鸡肠。
“互相体谅?”周文渊冷笑,“陆编修如今是探花郎,又得了国公府青眼,自然可以体谅旁人。不象我等,要靠自己一步一步。”
他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陆清晏听出他话里的酸意,心中了然。周文渊不是在道歉,是在发泄——发泄对出身的不满,对时运的怨怼。
“周编修的才学,翰林院有目共睹。”陆清晏仍是那副平静语气,“至于其他,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。”
这话本是劝慰,听在周文渊耳中却成了眩耀。他想起前日母亲的话:“你看看陆清晏,寒门出身,却能得李学士看重,得国公府赏识,靠的是什么?是沉稳,是知道分寸!你呢?处处争强好胜,反倒落了下乘!”
凭什么?周文渊胸中憋闷。他寒窗苦读十馀载,父亲是侍郎,自己也是两榜进士出身,哪点不如这个永宁来的穷书生?就因为他娶了国公府的小姐?
“陆编修说得是。”周文渊语气忽然尖锐起来,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。像陆编修这样的缘法,旁人确是羡慕不来——娶了国公府的千金,少奋斗二十年。吃穿用度有人操心,仕途前程有人铺路,真是好福气。”
“吃软饭”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,却到底还存着最后一丝理智,咽了回去。但那话里的讥讽,已是昭然若揭。
陆清晏终于抬眸,正眼看他。四目相对,周文渊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没有羞恼,只有一片沉静,沉静得象深潭,照得他那些小心思无所遁形。
“周编修,”陆清晏缓缓开口,“若无他事,我还要赶今日的文书。”
这是逐客了。
周文渊脸色一白,随即涨红。他盯着陆清晏,胸中那股气翻腾着,却发不出来。人家根本不接招,不生气,不辩解,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,便将他堵了回去。
值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窗外有同僚走过的脚步声,说笑声,衬得屋里更加死寂。
半晌,周文渊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那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,几乎是仓皇地拉开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。
陆清晏看着那扇门,良久,才重新提起笔。笔尖落在纸上,却迟迟未动,一滴墨晕染开来,污了一行小字。
他想起永宁家中,父母为供他读书节衣缩食的模样;想起大哥手上的老茧,二哥手上的伤疤;想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
吃软饭?
他轻轻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
笔尖终于落下,在污迹旁另起一行。字迹清劲,力透纸背。
窗外,周文渊快步穿过回廊,袖中的手攥得死紧。他想起出门前母亲的叮嘱:“去道个歉,把这事了了。往后专心当差,莫再节外生枝。”
道歉?他何错之有?不过是看不惯一个寒门子弟攀上高枝,便耀武扬威罢了。
可偏偏连这“耀武扬威”都是他臆想出来的。陆清晏从头到尾,没有眩耀过一句,没有得意过一分。反倒是他,象个跳梁小丑。
周文渊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。阳光照在门板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的话:“你道陆清晏凭什么?凭他沉得住气!凭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!你呢?一点小事就急躁,一点不顺就怨天尤人,半点不象我周家的子孙!”
是啊,他沉得住气。周文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。连被人当面讥讽都能面不改色,这份城府,他自愧不如。
可那又怎样?周文渊挺直脊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来日方长,翰林院的日子还长着呢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靠着妻族上位的陆清晏,能走多远。
值房里,陆清晏写完最后一笔,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腰间的玉佩触感温润,他低头看了一眼,想起云舒微给他戴上的样子:“夏日佩戴,凉快。”
他笑了笑,将腰带拢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