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夜。
陈御史府邸坐落在城西安福巷,三进的院子,门脸朴素,只一对石狮显得庄重。云舒微的马车抵达时,门房显然得了吩咐,并未通报便引着林嬷嬷和春杏往内院去。
郑夫人正在花厅等着。见了云舒微,起身笑道:“这么晚还过来,可是有急事?”
云舒微福身行礼:“扰了伯母清净,实在是晚辈的不是。”
“快坐。”郑夫人拉着她坐下,让丫鬟上了茶,这才细看云舒微神色,“看你气色,倒不象有急事的样子。”
云舒微笑得温婉:“确有一事,想请伯母指点。”她顿了顿,将周文渊查旧案的事说了,但略去了邓家那段,只道,“夫君是永宁人,周编修这般查法,难免让人多想。”
郑夫人听罢,沉吟片刻:“周侍郎家这孩子,心性确是窄了些。”她看向云舒微,“不过你放心,秋审的事,我家老爷心里有数。周文渊若真敢借公务之便寻私仇,御史台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,云舒微心中稍安:“有伯母这话,晚辈就放心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郑夫人话锋一转,“周文渊既起了这个心思,难保不会在别处做文章。永宁虽小,十几年来总有些陈年旧事。你可需我让老爷调永宁的完整案卷看看?”
这正是云舒微此行的目的。她起身行礼:“若是不麻烦的话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郑夫人摆手,“你娘与我是过命的交情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她唤来贴身嬷嬷,“去前头书房,请老爷得空时来一趟。”
不多时,陈御史来了。他年约五十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长须,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,看着更象教书先生而非朝中御史。见了云舒微,温和笑道:“舒微来了。”
云舒微忙起身行礼。陈御史坐下后,郑夫人将事情简单说了。陈御史听罢,抚须道:“周文渊查永宁旧案的事,我昨日便听说了。”他看向云舒微,“你放心,秋审的卷宗都要过御史台,他做不了手脚。”
“多谢世伯。”云舒微道,“只是晚辈担心,他若在别处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御史点头,“这样,明日我让人将永宁近二十年的案卷调来,细细看过。若有可疑之处,提前知会你们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舒微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若陆家真有不当之处,我也不能包庇。”
这话说得公正,云舒微反而更敬重他:“这是自然。陆家家风清白,不怕查。”
从陈府出来,已是亥时。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,只闻车轮辘辘声。云舒微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。
林嬷嬷低声道:“小姐,陈御史既答应帮忙,这事应是无碍了。”
“恩。”云舒微睁开眼,“但周文渊既然动手,就不会只这一招。”她想起陆清晏说的邓家旧案,眼中闪过冷光,“嬷嬷,明日你亲自去趟永宁。”
林嬷嬷一怔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找我陪嫁庄子的管事,让他暗中查查邓家。”云舒微声音平静,“六年前的旧案,总该有些蛛丝马迹。周文渊能查,咱们也能查。”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回到梧桐巷,陆清晏还在书房等她。烛光下,他正在写什么,见她回来,搁下笔:“如何?”
“陈御史答应帮忙。”云舒微在他对面坐下,将夜访的情形说了,“他明日会调永宁的完整案卷,若有问题会提前告知。”
陆清晏松了口气:“多谢你。”
“夫妻之间,说什么谢。”云舒微顿了顿,“不过我让林嬷嬷明日去永宁了。”
陆清晏抬眸。
“周文渊能查邓家,咱们也能查。”云舒微眼中闪过一丝锐色,“他既想翻旧帐,咱们就看看,到底是谁的帐更经得起翻。”
这话说得果决,陆清晏看着她,忽然觉得,自己这位夫人若生在乱世,定是能执棋布局的人物。
“舒微,”他轻声道,“这些事本不该让你费心。”
“又说这话。”云舒微嗔道,语气却软了下来,“我既嫁了你,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。”她起身走到他身边,看着案上未写完的字,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给家里的信。”陆清晏将信纸推过去些,“原本想等秋审过后再写,但如今……还是先写一封报平安。”
云舒微低头看去。信上字迹端正,报了在京中近况,说了翰林院的差事,提及婚事圆满,字里行间都是让父母安心的话。只在最后,委婉提了句“京中人事繁杂,若有人问起家中旧事,谨慎应对”。
她看罢,轻叹:“是该写一封。”她想了想,“不如再备些礼,让林嬷嬷一并带去。你家里日子虽好了,总还有些缺的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,心中涌起暖意:“好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云舒微便催他歇息。回到卧房,她却没有立即睡下,而是唤来春杏,吩咐道:“明日去库房,将那匹云锦和那盒阿胶找出来,还有前日得的野山参,一并交给林嬷嬷。”
春杏应了,又迟疑道:“小姐,林嬷嬷这一去,怕是得七八日。您身边……”
“无妨,还有你在。”云舒微笑笑,“去吧。”
夜深了。陆清晏躺在床上,却无睡意。窗外月色正好,通过窗纱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想起白日李慕白的话,想起云舒微夜访陈府,想起周文渊那双不甘的眼睛。
这条路,果然不好走。
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云舒微已经睡着了。她睡着时很安静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白日里的精明锐气全然不见,只剩下恬静。
陆清晏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。三长两短,是约定好的暗号。
陆清晏神色一凝,轻轻起身,披衣下床。走到门边,低声问:“何事?”
门外是赵车夫的声音,压得极低:“姑爷,方才门房来说,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封信。”
陆清晏开门接过。是一个普通的信封,没有署名。他回到书房,就着烛光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一行小字:
“邓氏旧案有蹊跷,当心六月初三。”
字迹潦草,象是仓促写就。陆清晏盯着那行字,眉头紧蹙。
六月初三……那是他大婚后第十七日,正是他开始主修《会典》婚仪篇的时候。
邓家旧案,六月初三,这两者有什么关联?
他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作灰烬。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。
二更天了。
这一夜,陆清晏彻底无眠。而他知道,周文渊那边,怕是也有人睡不着。
翰林院的暗流,终于要浮出水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