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,广和楼。
云舒微定的是二楼的雅间,正对戏台,视角极好。雅间用屏风隔开,里头摆着酸枝木的桌椅,桌上已备好茶水果点。
周侍郎夫人王氏由丫鬟扶着进来时,云舒微已起身相迎。王氏今日穿了身绛紫织金马面裙,外罩沉香色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,通身是侍郎夫人的气派。她约莫四十出头,眉眼与周文渊有三分相似,神色间带着惯居上位的从容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晚辈云氏,见过周夫人。”云舒微依礼福身,姿态躬敬又不失大方。她今日特意选了身烟霞色绣缠枝莲的罗裙,配月白比甲,发髻绾得端庄,只簪了支碧玉簪并两朵珠花,既显出新妇的温婉,又不失国公府千金的体面。
“陆夫人客气了。”王氏虚扶一把,目光在云舒微身上转了一圈,心中暗暗点头。她原以为国公府这位娇养的小姐嫁入寒门会满腹怨气,或是骄矜难出,却不料眼前人举止有度,礼数周全。
两人落座。云舒微亲自执壶斟茶,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官窑茶盏:“这是今春的顾渚紫笋,晚辈听闻夫人爱茶,特意带来的,您尝尝。”
王氏接过,见茶汤清亮,香气清雅,入口回甘,确是上品,面色又和缓几分:“陆夫人有心了。”
此时戏台上锣鼓响起,今日演的是新排的《玉簪记》。演到妙常与必正长亭送别时,王氏忽然轻叹了一声。
云舒微侧身,语气关切:“可是这茶不合夫人胃口?晚辈让人换一盏。”
“不必。”王氏摆摆手,目光落在戏台上,“只是想起些旧事。”她顿了顿,转向云舒微,“听闻陆编修前些日子在翰林院修典,颇为用心?”
来了。云舒微心中了然,面上却只温婉一笑:“夫君年轻,蒙李学士看重,自当尽心尽力。只是他阅历尚浅,有些地方考虑不周,全赖前辈们指点。”她这话说得谦逊,既抬了李慕白,又给足了翰林院其他人的面子。
王氏看她一眼,语气平淡:“年轻人肯用心是好事。文渊在翰林院这些年,也常说要与同僚多切磋。”
“周编修学识渊博,夫君常提起。”云舒微顺势接话,语气真诚,“前几日他还说,周编修对《永徽律》的见解独到,他受益匪浅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既夸了周文渊,又暗示陆清晏并非针锋相对,反而是虚心求教的态度。
王氏神色微动。她自然知道儿子什么脾性,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礼部那桩事。今日云舒微主动邀约,她本存了三分试探,如今看来,这位陆夫人并非传言中那般骄纵,反而很懂分寸。
“陆夫人年纪轻轻,倒是通透。”王氏语气缓和下来。
云舒微垂眸:“晚辈出嫁前,母亲常教导,既为人妇,当明事理、知进退。夫君在朝中为官,晚辈虽不能为他分忧,却也不能因不懂事,给他添了麻烦。”她说得恳切,将一个懂事明理的新妇形象表现得恰到好处。
王氏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她也是高门主母,自然知道当家夫人的分寸有多重要。云舒微这番话,既表明了立场,又给足了她这个长辈面子。
戏至中场休息时,云舒微让丫鬟换了新茶,又取过一旁早就备好的锦盒:“前几日整理妆匣,见着这对南珠耳珰。晚辈年纪轻,压不住这样好的成色,放着也是可惜。想着夫人气度雍容,最是相配,便斗胆带来,还请夫人莫要嫌弃。”
锦盒打开,里头是一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珰,珠光莹润,圆润无瑕,一看便是宫中之物。
王氏忙推辞: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“夫人若不收,便是嫌弃晚辈礼薄了。”云舒微说得恳切,又带了几分晚辈的娇态,“况且这物件在晚辈手中是明珠蒙尘,到了夫人那儿才算得其所。权当是晚辈一点孝心,夫人就当疼惜晚辈,收下吧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推辞便显得不近人情了。王氏只得收下,心中对云舒微的评价又高了一层——懂得送礼,更懂得如何让人收得舒服。
下半场戏开演前,王氏主动问起:“听说陆编修是永宁人?家中父母可安好?”
云舒微一一作答,言语间既说了陆家清贫却和睦的家风,又提及陆清晏对父母的孝心,说得情真意切。
王氏听了,感慨道:“寒门出贵子,最是不易。陆编修能有今日,可见品行才学都是极好的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无意道,“文渊若有陆编修一半沉稳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云舒微心中一动,知道这是王氏在递话,便温声道:“周编修才华出众,只是性子急了些。夫君常说,若论律例功底,翰林院里无人能出周编修之右。想来再历练几年,必成大器。”
这话既肯定了周文渊的才能,又给了他台阶下。王氏神色舒展,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容:“承陆夫人吉言。”
戏散场时,王氏已全然没了初时的疏离。她握着云舒微的手道:“今日劳你费心了。往后若得空,常来府里坐坐,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是,晚辈一定常去请安。”云舒微躬敬应下,亲自送王氏上了马车。
回到梧桐巷,云舒微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与陆清晏听。
“周夫人是个明白人。”她卸了簪环,换上家常衣衫,“她今日来,本是有三分审视,七分试探。不过我看她后来态度软和,应是认可了你我的分寸。”
陆清晏给她递了盏温茶:“辛苦你了。与长辈周旋,最是耗费心神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云舒微抿了口茶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不过我瞧着,周夫人眉间似有隐忧,不单是为了周文渊的事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我让林嬷嬷去打听了,周侍郎府上近来在变卖京郊一处田庄,象是急需用钱。”
陆清晏一怔:“变卖田庄?”
“恩。”云舒微点头,“周侍郎出身寒微,这些年虽官至侍郎,但家中底子薄。我听说他弟弟在老家经营不善,拖累本家。周文渊这般急于出头,怕也与家中经济有关。”
陆清晏恍然。难怪周文渊处处与他较劲,原是内外交困,急于证明自己。
“这些事,周夫人自然不会明说。”云舒微淡淡道,“但高门大户的夫人,若非不得已,岂会轻易变卖产业?今日她虽打扮得体,可那身衣裳是前年的样式,头面也是旧款。这些习节,旁人或许看不出来,我却从小见惯了。”
她说得平淡,陆清晏却听得心惊。他这位夫人,不仅懂人情世故,观察更是细致入微。
“那对南珠耳珰,”他想起云舒微送的礼,“可是御赐之物?”
“是前年皇后娘娘赏的。”云舒微浑不在意,“东西再好,也要用对地方。今日给了周夫人,既全了礼数,也让她明白,咱们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家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陆清晏,“你放心,这些东西我还有,不会动了根本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从容的模样,忽然想起永宁家中,母亲为几钱银子发愁的样子。两个世界,天壤之别。
“舒微,”他轻声道,“嫁给我,委屈你了。”
云舒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又说傻话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仰脸看他,烛光映得她眸子晶亮,“你我成婚虽意外,但也是天意如此;我若图富贵,早些时候满京城多少王孙公子任我挑?”
她伸手,指尖轻抚过他官袍的补子:“这身青袍现在虽是七品,可我相信,它迟早会换成绯色,换成紫色。”她收回手,语气坚定,“而在那之前,我会帮你把路铺得平稳些。”
陆清晏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