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,翰林院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陆清晏才进值房,便见王编修迎上来,低声道:“陆兄,出事了。”
“何事?”
王编修左右看看,凑近了些:“昨日礼部来人,说咱们修的《会典》婚仪篇,有几处不合规制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礼部退回来的批注。”
陆清晏接过文书细看。这是他主笔的婚丧嫁娶章节的初稿,上头用朱笔密密麻麻批了许多。有些是确实疏漏,有些却是吹毛求疵。
“这处说‘庶民婚仪可用红绸’,批注说‘红绸乃僭越,当用红布’。”陆清晏指着其中一条,皱眉道,“我查过《嘉佑礼志》,明明记载……”
“礼部那帮人最是古板。”王编修叹气,“他们说《嘉佑礼志》是前朝旧典,本朝当以《永和礼制》为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是周编修前日去了趟礼部,与刘郎中说了些什么。”
陆清晏眼神微凝。周文渊的父亲周侍郎在兵部,与礼部刘郎中是同年进士,两人素来交好。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周文渊踱步进来,见了陆清晏手中的文书,故作惊讶:“陆编修也收到批注了?哎呀,礼部那帮人就是爱挑刺。”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,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书,“不过话说回来,修典制是大事,确实该严谨些。陆编修初入翰林,有些疏漏也情有可原。”
这话听着是宽慰,实则贬低。王编修脸色难看,陆清晏却神色平静:“周编修说的是,学生自当谨记。”
周文渊见他不动声色,心下更是不快,又添了句:“说起来,李学士对《会典》很是看重。陆编修若觉吃力,不如禀明学士,换个人来修这婚仪篇?”
“不劳周编修费心。”陆清晏淡淡道,“学生既接了这差事,自当尽力而为。”
周文渊碰了个软钉子,冷哼一声,不再说话。
午时,陆清晏没有用云舒微送来的食盒,而是去了翰林院的膳堂。他想听听其他人对礼部批注的看法。
膳堂里,几位同僚正议论此事。
“礼部这回确实苛刻了些。”一位姓陈的修撰摇头,“‘庶民可用红绸’这一条,明明前朝典制有载,本朝虽未明言,却也未禁止。”
“刘郎中素来严谨。”另一人道,“不过这次批得这么细,倒不象他一贯作风。”
陆清晏默默听着,心中有了计较。他匆匆用完饭,回到值房,从书架中翻出《永和礼制》《嘉佑礼志》,又找出几本前朝会典,一一比对。
果然,礼部的批注中有几处,并非本朝定制,而是刻意叼难。
他提笔起草辩驳文书,一条条列举出处,引用典章。写到一半,忽然想起云舒微说过的话:“该显本事的时候,也不必藏着掖着。”
笔锋一顿,他换了种写法。不再只是辩驳,而是将婚仪篇的修订思路重新梳理,从礼制沿革讲到本朝现状,最后提出“礼在适中,过犹不及”的观点。
这一写就是两个时辰。待搁笔时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回到梧桐巷,云舒微正在院中等他。见他面带倦色,迎上来问:“今日不顺?”
陆清晏将礼部批注的事简单说了。云舒微听完,柳眉微竖:“周文渊使的绊子?”
“尚无实证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云舒微冷笑:“他也就这点手段。”她拉着陆清晏在亭中坐下,让春杏端来参汤,“你先喝汤,我让林嬷嬷去打听打听。”
陆清晏接过汤碗:“不必麻烦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。”云舒微打断他,“礼部刘郎中家的夫人,与我娘有过几面之缘。我让林嬷嬷递个帖子,明日去拜访便是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:“你要去刘府?”
“自然。”云舒微理所当然道,“他夫人若是个明理的,就该知道这是周文渊借刀杀人。若不明理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咱们云家的帖子,她也不敢不收。”
这话说得骄横,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。他握住她的手:“舒微,这些事本不该你操心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云舒微抽回手,耳根微红,“你是我夫君,我不替你操心,谁替你操心?”她顿了顿,正色道,“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乱来。只是去探探口风,顺便……”她狡黠一笑,“送份薄礼。”
次日,云舒微果然去了刘府。她带了一盒上等燕窝,两匹今年新贡的云锦,还有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——礼不重,却样样精致。
刘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衣着朴素,眉眼和善。见了云舒微,很是客气:“陆夫人太客气了,还带这些来。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云舒微笑得温婉,“我娘常说,刘夫人最是和气,让我多来走动。”
两人寒喧几句,云舒微便不着痕迹地提起正事:“说起来,我家夫君在翰林院修《会典》,这几日正为婚仪篇发愁呢。”
刘夫人神色微动:“可是礼部批注的事?”
“正是。”云舒微叹气,“我家夫君年轻,许多规矩不懂。礼部批得细,原是应当,只是有几处……”她顿了顿,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神色。
刘夫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家老爷做事,最是认真。不过……”她看了眼云舒微,“礼部近日事多,或许是底下人办事不周。陆夫人放心,我回去与老爷说说。”
云舒微心中了然,知道刘夫人这是允了帮忙说项。她笑着岔开话题,又说些家常,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告辞了。
回到梧桐巷,云舒微将见刘夫人的情形告诉了陆清晏。
“刘夫人是个明白人。”她道,“她虽未明说,但话里话外都透出,批注的事并非刘郎中的本意。”她冷笑,“定是周文渊从中作梗。”
陆清晏沉吟道:“即便如此,礼部的批注还是要改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个小册子,“这是我让林嬷嬷从家里找来的,是我祖父当年参与修《永和礼制》时的手札。里头有些关于婚仪的记载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陆清晏接过册子,翻开一看,眼睛一亮。这是老国公的私藏,上头不仅有典制原文,还有旁批注解,甚至记录了当年朝中争论的细节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放在家里也是落灰。”云舒微浑不在意,“能用上才是它的造化。”
有了这本手札,陆清晏如虎添翼。他连夜修改文稿,将老国公的见解融入其中,又将自己那套“礼在适中”的观点加以完善。
三日后,他将修改后的文稿连同辩驳文书,一并呈给李慕白。
李慕白细细看了一个时辰,最后抬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清晏,你这篇写得极好。”他指着其中几处,“尤其是这里,引老国公的见解,既尊重礼制,又着眼当下。还有这‘礼在适中’四字,可谓点睛之笔。”
“学士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李慕白正色道,“修典制,最忌泥古不化。你能想到这一层,可见是用了心的。”他将文稿收起,“我明日便去见刘郎中。礼部那边,你不必担心。”
果然,又过了两日,礼部重新送来批注。这回朱笔寥寥,只改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细节,那些吹毛求疵的批注全都抹去了。
消息传开,翰林院里议论纷纷。
周文渊得知后,脸色铁青。他本想借礼部之手压陆清晏一头,没想到反倒成全了对方。更让他恼火的是,李慕白在众人面前称赞陆清晏“思路开阔,见解独到”,这话传出去,谁不高看陆清晏一眼?
下值后,陆清晏回到梧桐巷。云舒微正在书房里等他,见他回来,笑问:“如何?”
“妥了。”陆清晏将礼部新批注的文书递给她,“李学士亲自去了一趟礼部,刘郎中允了。”
云舒微接过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不过,周文渊那边,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云舒微笑得纯良,“只是我听说,周侍郎夫人最爱听戏。过几日广和楼有新戏,我请她去看戏,顺便聊聊天。”
陆清晏失笑。他这位夫人,看着娇气,手段却一点不软。
“舒微,这些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你不爱这些。”云舒微走过来,替他解下外袍,“但世道如此,咱们不惹事,可也不能任人欺负。”她仰脸看他,眼神明亮,“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
云舒微一怔,随即脸颊绯红,却没有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