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梧桐巷的院子彻底换了模样。
云舒微说要办小宴,便真当起事来。林嬷嬷领着丫鬟婆子们忙进忙出,将原本素净雅致的庭院布置得花团锦簇。
池塘边的六角亭挂上了湘妃竹帘,既可遮阳又不挡风。亭中换了套鸡翅木的桌椅,铺着云锦桌帷,摆着官窑瓷器的茶具。池中锦鲤也添了新品种——几尾通体银白的“银河”,是林嬷嬷托人从江南快马运来的,在水中游动时如月华流转。
前院的桂花树下,安置了石桌石凳。桌上摆着围棋盘,一旁的多宝阁里放着几件把玩玉器——都是云舒微嫁妆里的东西,平日里收着,今日拿出来装点门面。
最妙的是书房。云舒微特意让人将临窗的书案移开些,换上一张黄花梨的长案,上头摆着文房四宝不说,还放了几卷字画。其中一幅正是李慕白的《秋山访友图》,从国公府借来后便没还回去。
“摆在这儿,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看看。”云舒微站在书房门口,对陆清晏道,“她们虽不懂学问,却识得李学士的名头。见了这个,便知你不是寻常寒门出身。”
陆清晏看着那幅画,想起周文渊酸溜溜的话,又看看云舒微得意的小脸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是要给我做面子?”
“不然呢?”云舒微理所当然道,“你是我夫君,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。”她走进书房,指着多宝阁上几件摆件,“这尊白玉笔洗,是我十岁生辰时祖父给的;这方翡翠镇纸,是皇后娘娘赏的;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一件件数过去,件件都有来历,件件都价值不菲。
陆清晏忽然想起永宁家中,他常用的那个粗陶笔洗,边沿还磕了个口子。那时觉得能用便是好的,如今看来……
“怎么了?”云舒微见他出神,问道,“可是不喜欢这样?”
“不是。”陆清晏摇头,“只是觉得有些铺张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铺张。”云舒微撇撇嘴,“我娘说了,该显摆的时候就得显摆。你如今是探花郎、翰林编修,将来前途无量,若还一副寒酸相,倒让人看轻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软下来,“我知道你不爱这些,但世道如此。咱们不欺人,可也不能让人欺了。”
这话说得通透。陆清晏看着她,忽然发现这个娇气的大小姐,并非全然不懂世故。
小宴定在五月廿八。云舒微拟了帖子,请了五六位相熟的夫人小姐——多是国公府故交,或是云家亲戚的女眷。陆清晏这边,她让请了王编修的夫人,还有两位家眷在京的同僚。
廿八这日,天公作美,晴空万里。
辰时刚过,林嬷嬷便领着丫鬟们开始准备。厨娘是从国公府带过来的,擅长做精致点心。桂花树下支了茶炉,小丫鬟守着烧水。亭子里备了冰镇酸梅汤,用青瓷坛子装着,外头凝着细细的水珠。
云舒微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的罗裙,梳了牡丹髻,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,耳上坠着珍珠耳珰,腕上戴了对羊脂玉镯。这一身打扮,既不失新妇的端庄,又透着国公府千金的贵气。
陆清晏则换了身月白色暗纹直裰,腰间系着云舒微新给的墨玉带。他本就不凡的相貌,配上这身衣裳,越发显得清俊挺拔。
巳时初,客人们陆续到了。
最先来的是王编修的夫人李氏。她三十来岁年纪,穿着靛青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银簪,一看便是寻常人家出身。见了云舒微,有些拘谨地行礼:“见过陆夫人。”
云舒微笑着扶起她:“王夫人客气了,快请坐。”她引着李氏到亭中坐下,亲自斟了茶,“常听我家夫君提起王编修,说他学问好,为人也厚道。”
李氏见云舒微如此和气,松了口气,话也多了些:“我家那口子回去也说,陆编修年轻有为,待人又谦和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又来了人。这次是云舒微的庶姐云瑶,带着两个相熟的姐妹。云瑶今日穿了身桃红衣裙,妆容精致,一进门便笑道:“妹妹这院子布置得真雅致。”
云舒微起身相迎,神色如常:“二姐来了,快请坐。”又向李氏介绍,“这是我二姐,这两位是赵小姐、孙小姐。”
云瑶坐下后,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云舒微腕间的玉镯上,笑道:“妹妹这对镯子,是羊脂玉的吧?水头真好。”
“是祖母给的。”云舒微淡淡一笑,转了话题,“二姐尝尝这茶,是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众人喝茶闲谈,云舒微应对自如。她虽娇气,却是在国公府长大的,这些交际应酬从小耳濡目染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既不显得高傲,又不失身份。
说话间,李氏起身去更衣。云瑶见只剩她们几个,便压低了声音:“妹妹,我听人说,前些日子周编修在翰林院为难妹夫了?”
云舒微神色不变:“二姐听谁说的?不过是同僚间寻常口角,谈不上为难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云瑶抿嘴笑,“我还担心呢。周家那位,仗着他爹是兵部侍郎,素来跋扈。不过妹妹也不必怕他,咱们云家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挑拨。云舒微心中冷笑,面上却只淡淡应了声。
不多时,李氏回来。云舒微便提议去书房看看:“里头凉快些,还有些字画可赏。”
众人移步书房。一进门,云瑶便看见了那幅《秋山访友图》,惊呼道:“这不是李慕白学士的画吗?”
“正是。”云舒微道,“李学士赠与我夫君的。”
赵小姐和孙小姐也围过去看,啧啧称奇。李氏不懂画,但也知道李慕白的名头,看向陆清晏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。
云瑶看着画,又看看书案上那套文房四宝,心中不是滋味。她嫁的是个五品官之子,虽说也是高门,但比起国公府还是差远了。云舒微嫁的虽是寒门,可陆清晏年轻有为,又得李慕白青睐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
众人赏过画,又回到亭中。丫鬟端上点心,有荷花酥、杏仁酪、玫瑰饼,还有几样时令果子,摆盘精致,色香味俱全。
云瑶拈了块荷花酥,咬了一口,赞道:“这点心做得真好,不比宫里御膳房差。”
“厨娘是从前在我家外祖家伺候的,做了十几年了。”云舒微道,“二姐喜欢就多用些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马车声。林嬷嬷进来禀报:“小姐,陈御史的夫人和小姐到了。”
云舒微忙起身去迎。陈御史是云承宗的故交,他的夫人郑氏与王氏是手帕交,在京中女眷里颇有声望。
郑氏四十来岁,穿着深紫色织金褙子,头戴点翠头面,端庄雍容。她身边的女儿陈媛,十五六岁年纪,生得清秀可人。
“伯母安好。”云舒微上前行礼,“媛妹妹也来了。”
郑氏拉着她的手,细细打量:“好孩子,出落得越发好了。”又看向她身后的院子,点头道,“这院子收拾得不错,清雅又不失贵气。”
众人重新落座。郑氏的到来,让宴席的格调又高了一层。云瑶见状,说话也收敛了许多。
席间,郑氏问起陆清晏在翰林院的情形。云舒微一一作答,言语间既不过分眩耀,又不失体面。
“清晏如今在修《会典》,李学士颇为看重。”云舒微道,“只是他年轻,许多事还要向前辈们请教。”
郑氏点头:“年轻人肯学肯干就好。”她又看向陆清晏,“我听你岳父说,你文章写得好,尤其是策论,颇有见地。”
陆清晏谦道:“伯母过奖了,学生还需多历练。”
“谦逊是好事。”郑氏笑道,“不过该显本事的时候,也不必藏着掖着。朝堂之上,光有才学不够,还得让人看见。”
这话说得中肯,陆清晏躬敬应了。
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。送走客人,云舒微松了口气,揉了揉额角。
“累了?”陆清晏问。
“有点。”云舒微在亭中坐下,“应酬人最耗神了,说话都要过三遍脑子。”她看了眼陆清晏,“今日没给你丢人吧”
“怎会。”陆清晏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云舒微笑了,笑容里有几分得意:“那是自然。”她顿了顿,“二姐那些话,你别放在心上。她就是那样,见不得人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郑伯母倒是真心为咱们好。”云舒微道,“她夫家在朝中人脉广,往后若有什么事,可请她帮忙说句话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:“你今日请她来,是为了这个?”
云舒微眨眨眼:“一半一半吧。她与我娘交好,本就该请。再者……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你在朝中无根基,多结识些人总没错。”
陆清晏心中微动。这些日子,他只道云舒微是个娇气的大小姐,却不想她为他想了这么多。
“舒微……”
“恩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云舒微脸一红,别开眼:“又说傻话。”她起身,“我去看看厨房还剩些什么,晚上简单吃点。”
她转身要走,陆清晏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云舒微一怔,回头看他。
“往后这些事,不必都你一个人想。”陆清晏看着她,“我是你夫君,该与你一同担着。”
云舒微看着他认真的眼睛,心头一暖,嘴上却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抽回手,快步走了,耳根却红透了。
陆清晏看着她的背影,唇角微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