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二十,晨光熹微。
陆清晏醒来时,身侧已经空了。锦被馀温尚在,枕上留着淡淡馨香。他起身披衣,外间传来轻微响动。
推门出去,云舒微已坐在镜前梳妆。今日她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,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,只簪了支白玉簪子,素净雅致。春杏正为她描眉,见她从镜中看见陆清晏,唇角微扬:“醒了?”
“恩。”陆清晏走到她身后,看着镜中人道,“今日起得早。”
“你要去翰林院,总不能误了时辰。”云舒微从妆匣中取出个小巧的鎏金香盒,打开,里头是淡青色的膏体,“伸手。”
陆清晏依言伸手。云舒微用指尖挑了些膏体,轻轻涂在他手上。膏体清凉,带着兰草香气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润手的。我瞧你指节有薄茧,定是写字磨的。”她涂得很仔细,连指缝都不放过,“翰林院里那些老头子最讲究这些,手糙了要被人笑话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中微暖。
涂完手膏,云舒微又起身走到衣柜前,打开其中一个樟木箱。箱子里整齐叠放着十馀套衣裳,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、杭绸,颜色从石青、黛蓝到月白、竹青,素雅又不失体面。
“今日穿这件。”她取出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料子是今年江南新贡的软烟罗,轻薄透气,对着光看有隐隐的云纹,“这料子宫里才得了十匹,皇后娘娘赏了我两匹。”
陆清晏接过衣裳,触手生凉,如握流水。这样的料子,莫说他从前,就是中举后也未曾见过。
更衣毕,云舒微又取来一条羊脂白玉带,亲自为他系上。玉带温润,雕着简洁的云纹,与他头上的白玉簪相得益彰。
“转个身我看看。”她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,满意地点头,“还算衬你。”
陆清晏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。从里到外,从料到工,无不是顶尖。他忽然想起永宁家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还打着补丁。不过两年光景,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发什么呆?”云舒微走到他跟前,仰脸看他,“可是不习惯?”
“没有。”陆清晏顿了顿,“只是觉得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云舒微挑眉:“我的嫁妆,不用难道留着生霉?”她说着,又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锦盒,打开,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——紫檀木的笔架,端溪老坑的砚台,一套十二支的湖笔,还有一块上好的松烟墨。
“这些也带上。”她把锦盒递给他,“翰林院里用的那些公中物件,粗糙得很,配不上你的字。”
陆清晏接过锦盒,想说些什么,却见云舒微已经转身去吩咐早膳了。
膳桌上摆得简单却精致:碧粳米粥,水晶虾饺,几样清爽小菜。云舒微替他盛了粥,又夹了个虾饺:“快吃,吃完好出门。”
用罢早膳,管事林嬷嬷已候在厅外。这位林嬷嬷是云舒微的奶娘,跟着她从国公府过来,五十来岁的年纪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精明。
“姑爷,车备好了。”林嬷嬷躬身道,“按小姐的吩咐,用的是那辆青呢围子的,不招摇,也体面。”
陆清晏点头:“有劳嬷嬷。”
云舒微送他到院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又折回屋去,片刻后拿着个荷包出来:“这个带着。”
荷包是靛蓝色缎子做的,绣着竹纹,针脚细密。
“里头装了什么?”
“几两碎银子,还有张五十两的银票。”云舒微把荷包塞进他袖中,“同僚之间难免应酬,总不能让人说你寒酸。不够再问我要。”
陆清晏看着袖中鼓起的荷包,一时无言。他想起从前在永宁,为二两银子的束修,全家要省吃俭用大半年。如今随手就是五十两,还是“碎银子”。
“怎么了?”云舒微见他神色,以为他不悦,抿了抿唇,“你若觉得不好,我下回不给了就是。”
“没有不好。”陆清晏温声道,“只是有些不习惯。”
云舒微这才笑了:“习惯就好了。”她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去吧,早些回来。”
马车候在巷口。果然是辆青呢围子的车,看着朴素,里头却宽敞舒适,铺着软垫,小几上还摆着茶具和点心。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姓赵,也是从国公府跟来的,驾车极稳。
翰林院在皇城东侧,与六部衙门相邻。青砖灰瓦的建筑,门前两尊石狮子,肃穆庄严。
陆清晏落车时,恰好遇见周文渊。周文渊今日穿了身宝蓝绸衫,本也算体面,但见了陆清晏这身行头,脸色便有些不好看。
“陆编修今日好气派。”周文渊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腰间玉带上停了停,“这玉带……是前年西域进贡的那批吧?皇上赏了国公府,没想到落在你身上了。”
语气里的酸意掩都掩不住。
陆清晏神色平静:“周编修说笑了,不过是寻常物件。”
“寻常?”周文渊嗤笑,“陆编修如今眼界高了,这样的东西也说是寻常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也是,娶了国公府的千金,自然看不上这些了。”
这话说得刻薄,陆清晏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:“周编修若无事,我先去点卯了。”
说罢,径自进了院门。
周文渊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旁边几个同僚见状,互相对视一眼,都不敢作声。
今日是陆清晏婚假后第一日当值。掌院李慕白见了,难得露出笑容:“清晏回来了。新婚如何?”
“谢学士关心,一切都好。”
李慕白点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:“来得正好。礼部要修《大雍会典》的仪制篇,咱们翰林院分到了婚丧嫁娶这部分。你新婚,对这些应当熟悉,就由你主笔吧。”
这是体面的差事,也是考验。陆清晏躬敬接过:“学生定当尽心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慕白摆摆手,“若有不懂的,来问我。”
陆清晏回到自己的值房。屋子不大,一桌一椅一书架,窗明几净。他把锦盒放在桌上,取出文房四宝摆好。那方端砚石质细腻,呵气成晕;湖笔尖齐腰健,都是上品。
同屋的王编修进来,一眼看见他桌上的物件,眼睛都直了:“陆兄,你这套东西……了不得啊!”
陆清晏笑笑:“内子准备的。”
“尊夫人真是周到。”王编修凑近细看那方砚台,啧啧称奇,“这是老坑的吧?如今市面上可难寻了。”又看那墨,“松烟墨?还是陈墨?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有人叩门。是个小吏,捧着个食盒:“陆编修,您府上送来的。”
陆清晏一怔,接过食盒打开。里头是三层:第一层是四样点心——荷花酥、杏仁酪、枣泥山药糕、玫瑰饼;第二层是几样时令果子;第三层是个小瓷盅,掀开盖子,是温热的冰糖燕窝。
食盒旁还附了张字条,字迹娟秀:“念你早起匆忙,恐未用足,特备些点心。燕窝润肺,每日一盅,不可不喝。——舒微”
王编修在旁看得眼热:“陆兄好福气啊!”
陆清晏看着字条,唇角微扬。他把点心果子分与王编修一些,自己留了燕窝和两块糕点。
午后,陆清晏开始整理《会典》的资料。翰林院藏书颇丰,他寻了几本前朝典制,又找出本朝历年的婚仪记录,一一比对。
正看得入神,周文渊走了进来。他扫了眼陆清晏案上的书,又看见那个精致的食盒,似笑非笑道:“陆编修真是惬意,办公还有点心享用。”
陆清晏头也不抬:“周编修有事?”
“李学士让我来看看进度。”周文渊随手翻了翻他摊开的书,“婚丧嫁娶……呵,陆编修如今是过来人了,写这个倒是应景。”
这话阴阳怪气,陆清晏却只当没听见,继续埋头疾书。
周文渊自觉无趣,站了会儿便走了。临走前,他瞥见陆清晏袖口隐约露出的荷包一角,那靛蓝缎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申时下午,陆清晏收拾好东西,走出翰林院。赵车夫已候在门外,见他出来,忙放下脚凳。
回到梧桐巷,还未进院,便闻见一阵香气。是桂花的甜香混着某种药材的清苦。
推门进去,云舒微正坐在廊下翻帐本。见她回来,合上帐本站起身:“回来了?”她走近些,在他身上嗅了嗅,“一股墨臭味,快去沐浴。热水备好了。”
陆清晏依言去沐浴。浴房里热气蒸腾,浴桶旁的小几上摆着干净衣裳,还有个小碟,盛着几片薄荷叶——是让他沐浴后含在口中清润的。
这样的周到细致,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。
沐浴更衣毕,回到正厅。晚膳已经摆好,四菜一汤,都是清淡口味。云舒微替他盛了汤:“今日在翰林院如何?可有人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陆清晏顿了顿,“周文渊说了几句酸话,无妨。”
云舒微挑眉: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云舒微却不肯罢休,追问之下,陆清晏只得简单说了。她听罢,冷笑一声:“他那是嫉妒。”又给陆清晏夹了块鱼,“你别理他。他父亲不过是兵部侍郎,咱们云家还不放在眼里。”
这话说得骄横,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。
用罢晚膳,两人到书房。陆清晏要继续写《会典》的稿子,云舒微则拿了本闲书,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看。
烛火跳动,偶尔爆个灯花。书房里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。
写了一个时辰,陆清晏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云舒微见状,放下书走过来:“手酸了?我帮你揉揉。”
她拉过他的手,轻轻按摩指节。她的手柔软温热,力道适中。
“今日李学士给了个差事,修《会典》的婚仪篇。”陆清晏道。
云舒微眼睛一亮:“这个你在行啊!咱们才成婚,那些规矩都新鲜着呢。”她想了想,“要不要我把我的嫁妆单子给你看看?上头有些器物规制,或许有用。”
陆清晏微怔:“嫁妆单子?”
“恩,回头让林嬷嬷拿给你。”云舒微按完左手换右手,“对了,过几日我要办个小宴,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来家里坐坐。你若有同僚家眷,也可请来。”
这是要开始交际应酬了。陆清晏点头:“好,你安排便是。”
揉完手,云舒微又去端了盏参茶来:“喝了再写,别熬太晚。”
陆清晏接过茶盏,看着她灯下柔和的侧脸,忽然道:“舒微,谢谢你。”
云舒微一愣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这些。”陆清晏环顾书房,“衣裳,文房,点心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你。”
云舒微脸微红,别开眼: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声音却软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