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是新婚第三日,按礼该回门。
天刚亮,春杏就领着丫鬟们进房伺候。云舒微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裳,配月白色百褶裙,发髻梳得比前两日更端庄些,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,行动间流苏轻晃,衬得她姿容明丽。
陆清晏也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,玉带束腰,越发显得挺拔清俊。
两人到正厅用早膳时,回门礼已经备好了。八样礼整整齐齐摆在厅中:两坛上好的金华酒,四色京式糕点,两匹云锦,两盒燕窝,还有陆清晏特意让林光彪寻来的两支老山参。
云舒微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还算周全。”又对春杏道,“把我妆匣里那个紫檀盒子拿来。”
春杏应声而去,片刻捧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。云舒微打开,里头是一对羊脂玉镯,玉质温润,雕工精湛。
“这个给我娘的。”她合上盒子,又对陆清晏道,“我爹爱字画,你书房里那幅李慕白学士的《秋山访友图》先借我,回头我再寻幅好的还你。”
陆清晏微怔:“那画……”
“舍不得?”云舒微挑眉。
“不是。”陆清晏顿了顿,“只是那画是李学士所赠,转赠他人恐有不敬。”
云舒微眨眨眼:“谁说要送了?就说借他赏玩几日。我爹最懂这些,见了李学士的真迹定会欢喜,又不会真要你的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,陆清晏想了想,确实如此,便点头应了。
辰时二刻,马车备好。两人带着礼,乘车往国公府去。
国公府今日也装扮一新。朱红大门敞开,门楣上还留着大婚时的红绸,只是换成了崭新的。管事早就候在门外,见马车来了,忙迎上来:“姑爷、小姐回来了!”
进了府,先到正堂拜见长辈。
老国公和老夫人都端坐在上首,云承宗与王氏在左,云清文、云清武兄弟在右。堂中还有几位叔伯婶娘,都是云家近亲。
陆清晏与云舒微并肩跪下,行大礼。
“孙婿陆清晏,携新妇舒微,回门拜见祖父祖母、岳父岳母。”
老夫人先笑了:“快起来快起来。”她招招手,“清晏,上前来让我瞧瞧。”
陆清晏起身走上前。老夫人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,连连点头:“好孩子,气色不错。舒微没欺负你吧?”
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。云舒微在一旁嗔道:“祖母!”
陆清晏温声道:“舒微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夫人拍拍他的手,拿出一块种水极好的羊脂玉佩,“这是祖母给的,戴着玩。”
那镯子水头极好,一看便是珍品。陆清晏忙推辞,老夫人却执意给他佩戴腰上:“长者赐,不可辞。”
那边,老国公也把云舒微叫到跟前,仔细看了看,见她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骄纵,多了几分柔婉,满意地点头:“成了亲,到底是不同了。”说着也给了个红封,“拿着,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拜见过长辈,王氏拉着女儿去内院说话,陆清晏则被云承宗和两个舅兄带到书房。
书房里,云承宗让人泡了茶,指着墙上那幅《秋山访友图》对陆清晏道:“这画是你带来的?”
“是。”陆清晏道,“听闻岳父爱字画,特借来请岳父赏鉴。”
云承宗走到画前细看,越看越赞叹:“李慕白不愧是当朝书画双绝。这笔力,这意境……”他转头看陆清晏,“他肯赠你此画,可见对你青眼有加。”
陆清晏谦道:“李学士待下宽和,是学生的福气。”
云清文在一旁笑道:“妹夫不必过谦。李慕白眼光高得很,朝中能得他赠画的,不过三五人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对了,昨日我遇见周侍郎,他还问起你。”
陆清晏神色微凝:“周侍郎?”
“正是周文渊的父亲。”云承宗在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茶盏,“他听说你与舒微成婚,说了几句场面话,但那语气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与周文渊同在翰林院,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小婿明白。”
云清武道:“怕他做什么?咱们云家还怕他周家不成?”他拍拍陆清晏的肩,“放心,有二哥在,他不敢明着为难你。”
陆清晏拱手:“多谢二哥。”
“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”云清武爽朗一笑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妹夫,我妹妹那性子……你多担待。她从小被宠坏了,说话直,心眼却不坏。若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,你来告诉我,我说她。”
陆清晏想起这两日云舒微那些娇气又直接的言行,唇角微扬:“舒微很好。”
云清武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!好!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!”
这边男人们说着朝堂书院的事,内院里,王氏正拉着女儿细细询问。
“这两日过得如何?清晏待你可好?底下人可还听话?”
云舒微坐在母亲身边,手里捏着块杏仁酥,小口吃着:“都挺好。陆清晏他……脾气好得很,我说什么他都应着。”
王氏仔细观察女儿神色,见她眉目舒展,不似作伪,这才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清晏是寒门出身,许多规矩不懂,你多教教他。但也要记着,如今你是陆家的媳妇,不能再象在家时那般任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舒微放下点心,挽住母亲的手臂,“娘,他那院子虽小,布置得却雅致。池塘里的锦鲤我嫌不好看,他说要给我换好的。书房里的兰花也是我让人搬去的,他也没说什么。”
王氏听出女儿语气里的小小得意,笑着点点她的额头:“这就高兴了?几尾鱼、几盆花就收买你了?”
云舒微抿嘴笑:“不是收买,是……是觉得他肯顺着我。”
“他顺着你,你也要体谅他。”王氏正色道,“清晏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,入了翰林,前途无量。但朝堂之上,人心险恶。你既嫁了他,就要学会替他周全,替他着想。不能再一味由着性子来。”
云舒微认真听着,点了点头:“女儿记下了。”
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,王氏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们成婚那日,沉家也送了礼来。”
“沉家?”云舒微一怔,“哪个沉家?”
“还能是哪个,宰相府沉家。”王氏压低声音,“是沉明珠让人送的,一套赤金头面,价值不菲。”
云舒微脸色微变:“她这是……”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王氏冷笑,“那件事虽压下了,但沉家心里肯定记恨。她送这份厚礼,无非是想显得大度,顺便恶心咱们。”她握住女儿的手,“东西我替你收着了,没往你们那儿送。回头寻个由头,等价还回去便是。”
云舒微咬了咬唇:“娘,那件事……陆清晏知道吗?”
“你爹与他说了。”王氏叹道,“清晏是个明白人,知道轻重。你也要放宽心,既成了婚,就往前看。沉家势大,咱们眼下动不得,但来日方长。”
云舒微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午宴设在花园的水榭里。时值五月,园中芍药开得正盛,宅紫嫣红一片。水榭临湖,凉风习习,甚是舒爽。
席间,云清武最是活跃,拉着陆清晏喝酒。云舒微在一旁看着,见陆清晏几杯下肚,面上已泛起薄红,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:“少喝些。”
云清武见状大笑:“妹妹这就心疼了?这才哪儿到哪儿!”却也不再劝酒了。
老国公今日高兴,多喝了两杯,话也多了些。他问陆清晏家乡风物,问永宁县的山川人情。陆清晏一一作答,言语间对故乡的眷恋,对父母的牵挂,让在座众人动容。
“是个孝顺孩子。”老国公对云承宗道,“重情义,不忘本,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宴至申时方散。临行前,王氏又拉着女儿嘱咐了好些话,这才放他们走。
回程的马车上,云舒微见陆清晏闭目养神,面上还带着酒意,便从暗格里取出醒酒石递给他:“含着,舒服些。”
陆清晏接过含了,清凉之意散开,果然好了许多。他睁开眼,见云舒微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关切。
“今日累不累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云舒微顿了顿,“我二哥灌你酒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就那样,喝高兴了就爱闹。”
陆清晏微微一笑:“二哥是爽快人。”
云舒微观察他的神色,见他真不在意,这才松了口气。她掀起车帘一角,看外头街景。马车已驶离国公府所在的富贵街区,渐渐往城南梧桐巷去。街道窄了些,屋舍也朴素了些,却更有烟火气。
“陆清晏。”她忽然唤道。
“恩?”
“我会学着做个好妻子的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却认真,“虽然我可能学得慢,但你……你多教我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。夕阳馀晖通过车窗洒在她脸上,勾勒出精致的轮廓。此刻的她,没有平日的骄矜,象个认真许下承诺的孩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回到梧桐巷时,天已擦黑。院子里灯笼都点起来了,暖黄的光晕染着新绿的梧桐叶。
云舒微站在院中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熟悉的桂花香,有池塘的水汽,有家的味道。
她转头看向陆清晏,嫣然一笑:“咱们回家了。”
陆清晏也笑了,牵起她的手:“恩,回家。”
红灯笼在晚风中轻晃,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,渐行渐远,没入那扇属于他们的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