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燃到后半夜才熄。
天蒙蒙亮时,陆清晏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着陌生的织金床帐愣了一瞬,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新婚之夜。身侧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,云舒微面朝他侧卧着,睡得正沉。
卸了凤冠妆饰,她看起来比平日更显稚气。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淡影,鼻尖秀气,唇瓣因为熟睡而微微嘟着。一头乌发散在枕上,几缕发丝贴在颊边。她一只手搭在锦被外,手指纤细修长,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——是昨日出嫁前丫鬟新涂的。
陆清晏静静看了片刻,轻轻起身下床,怕惊扰了她。
他刚披上外袍,身后就传来窸窣声。回头一看,云舒微醒了。她撑着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大红色寝衣的领口,上头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样。晨光通过窗纸落在她脸上,那双还带着睡意的杏眼眨了眨,看清是他后,非但没有害羞低头,反而直直地看着他,眼底还带着几分刚醒时的迷朦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声音微哑,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
“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”陆清晏系好衣带。
“不睡了。”云舒微抬手揉了揉脖颈,眉头轻蹙,“这床太硬了,硌得我肩背疼。还有那凤冠,重死了,戴了一整天,脖子都要断了。”
她抱怨的语气娇憨自然,完全是平日里的做派,丝毫没有新妇的拘谨羞涩。
陆清晏看着她揉脖子的动作,想到昨日那顶镶满珠玉的凤冠,确实不轻。“今日不用戴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云舒微掀被下床,赤足踩在脚踏上。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,寝衣下摆只到小腿,露出一截白淅纤细的脚踝。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,又蹙起眉:“昨日那妆糊了我一脸,洗了三遍才干净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叩门声。丫鬟春杏的声音传来:“姑爷、小姐,可要起身了?热水备好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云舒微应道,语气是惯常的吩咐口吻。
春杏领着两个小丫鬟推门进来,捧着热水、布巾、香胰等物。见两人都已起身,春杏笑道:“小姐今日起得早。”说着就要上前伺候云舒微梳洗。
云舒微却先转头看向陆清晏:“你先洗还是我先洗?”问是这么问,身子却没动,一副理所当然等着被伺候的模样。
陆清晏接过春杏递来的布巾:“你先吧。”
云舒微这才转回身,任由春杏为她绞面梳头。她坐姿端正,下颌微抬,从镜中看着春杏的动作,偶尔开口:“轻些,扯疼我了。”“鬓角这里再抿紧些。”
完全是一副大小姐做派。
梳的是妇人髻,比未嫁时复杂。云舒微看着镜中自己的新发式,撇了撇嘴:“丑死了,显老。”但也没让改。
梳妆完毕,她换了身杏子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外罩件月白绣兰草的比甲。这一身比昨日的嫁衣要鲜亮活泼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,还算满意,这才起身。
两人到正厅用早饭。桌上摆着小米粥、小笼包、几碟精致小菜。云舒微坐下后,先扫了一眼菜色,眉头微挑:“就这些?”
侍立一旁的春杏忙道:“小姐想吃什么?奴婢让厨娘再做。”
“算了。”云舒微拿起银箸,夹了个小笼包,小口咬了下,又放下,“皮太厚,馅儿也咸。”她看向陆清晏,“你们平日就吃这些?”
陆清晏已经喝了大半碗粥:“厨娘是新请的,可能还不熟悉你的口味。”
云舒微“恩”了声,又勉强吃了半碗粥,便搁下了筷子。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,动作优雅,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饭后,陆清晏要去书房处理些文书。起身时,云舒微也跟着站起来:“我去哪儿?”
“随你。”陆清晏道,“可以在院里走走,或者看看书。”
“我跟你去书房。”云舒微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娘说了,新妇该多陪陪夫君。”
陆清晏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。
书房宽敞明亮,临窗的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。陆清晏在案后坐下,云舒微则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,东看看西摸摸。
书架上的书她大多不感兴趣,倒是对多宝阁上的一尊白玉笔洗看了好一会儿。窗台上的几盆兰花是她前日让人搬来的,此刻开得正好。她弯腰嗅了嗅,点点头:“这兰还行,香得清雅。”
转完一圈,她在陆清晏对面的一张圈椅上坐下,托着腮看他写字。
陆清晏正在给永宁县父母写平安信,告知已成婚。他写字时神情专注,侧脸线条清俊。云舒微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家书。”
“写我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怎么写的?”她好奇地探身过来。
陆清晏顿了顿,念道:“新妇云氏,温婉贤淑。”
云舒微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:“温婉贤淑?你这谎撒得也太离谱了。”她笑眼弯弯,带着几分狡黠,“我娘都说我性子娇,难伺候。”
“家书都这么写。”陆清晏继续落笔。
云舒微又看了会儿,觉得无趣,起身走到窗边看外头的池塘。池塘里的锦鲤见她来,纷纷聚拢。她回头对春杏道:“去取些鱼食来。”
春杏应声去了。云舒微就靠在窗边,一点点撒着鱼食,看鱼儿争食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杏子红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,侧脸精致如画。
陆清晏写完信,抬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。她撒鱼食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,完全是闺中娇养出的做派。
“你喜欢鱼?”他问。
云舒微回头,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弧度:“喜欢啊。我国公府里的池塘比这个大,养的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名贵品种。这些……”她看了眼池中锦鲤,“勉强能看吧。”
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。
陆清晏也不恼,只道:“那往后添些好的。”
云舒微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我让林管事去寻些稀罕品种。”她说着走到书案边,很自然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,铺开纸,“我来写单子。”
她写字时微微低头,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。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飘逸,写了几种名贵锦鲤的名字,还备注了产地和习性。
写完,她吹了吹墨,将纸递给陆清晏:“喏,就这些。”
陆清晏接过看了眼,纸上列了七八种,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品种。“我让人去办。”
云舒微满意地点点头,又坐回圈椅里,晃着脚:“陆清晏,你这院子虽小,布置得还算雅致。就是少了些生气,明日我让人再移些花木来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随我?”云舒微歪头看他,“没点自己的主意?”
陆清晏放下笔,看向她:“你觉得该怎么布置,就怎么布置。这是你的家。”
云舒微怔了怔,抿了抿唇,没再说话。
午时,厨娘特意做了几道云舒微爱吃的菜。这次她没再挑剔,吃得还算满意。饭后,她回房小憩,陆清晏继续在书房处理文书。
傍晚时分,云舒微睡醒,换了身轻便的鹅黄衫子,到院子里散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象量过似的,裙摆几乎不动。走到池塘边的六角亭时,她停下,坐在石凳上,看着渐沉的夕阳。
陆清晏从书房出来,见她坐在亭中,走过去:“在看什么?”
“看夕阳。”云舒微托着腮,“我家院子里的夕阳比这儿好看,能看到大半片天。”
她语气里有种天真的骄纵,不是刻意眩耀,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——她见过更好的,所以觉得眼前的还不够好。
陆清晏在她对面坐下:“那往后想办法,让你在这儿也能看到大半片天。”
云舒微转头看他,杏眼里映着夕阳的馀晖:“你怎么老顺着我说话?我爹我娘都没你这么顺着我。”
“你现在是我的妻子。”陆清晏说得很平静,“对你好,是应该的。”
云舒微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。这一笑褪去了平日里的骄矜,显出几分少女的明媚:“陆清晏,你这人真怪。我那么说你,你也不生气。”
“你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她又转回头去看夕阳,“我这人就是娇气,就是挑剔,就是见过的好东西太多。你娶了我,往后有的受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,又有点试探。
陆清晏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,缓缓道:“受着就是了。”
云舒微没再说话,只是唇角微微扬起。
夜幕降临,灯笼渐次亮起。两人一起用了晚饭,席间云舒微话多了些,说起国公府里的趣事,说起她小时候如何调皮,如何把夫子气走。
她说这些时神采飞扬,眼睛亮晶晶的,完全是个被宠坏的娇娇女模样。
云舒微躺在婚床上,却睡不着。她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的绣花,想起陆清晏那句“受着就是了”,嘴角忍不住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