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翰林院。
陆清晏已经上了半个月的差,渐渐熟悉了日常事务。每日辰时点卯,整理卷宗,偶尔帮着起草些不紧要的文书。日子平淡,却也充实。
这日他刚到值房,就看见周文渊坐在李慕白的位置上——李学士今日告假,由周文渊暂代。
“陆编修来了?”周文渊抬眼看他,手里翻著一本厚厚的册子,“正好,有件事交给你办。”
“周修撰请吩咐。”陆清晏拱手。
周文渊将册子推过来:“这是前朝《大雍会典》的残卷,缺了第三十七卷至四十二卷。翰林院库房里应该还有存本,你去整理出来,补齐缺漏。五日之内交给我。”
陆清晏接过册子,翻开看了看。前朝《大雍会典》共一百二十卷,记录典章制度,内容浩繁。残卷上字迹模糊,不少地方还有虫蛀。要补齐这六卷,得从库房成千上万卷旧籍里翻找,五天时间,几乎不可能。
值房里另外两个编修都抬起头,看向陆清晏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陆清晏面色平静,收起册子。
周文渊嘴角扯了扯:“好好干。这是李学士交代的差事,莫要耽误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把责任推给了告假的李慕白。陆清晏没戳穿,只点点头,回到自己的书案。
王编修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陆编修,库房那些旧籍乱得很。去年我去找过一卷,翻了三天才找到。”
“谢王兄提醒。”陆清晏道。
陈编修也递过一本册子:“这是库房的目录,或许有用。”
陆清晏接过,道了谢。
库房在翰林院后头,是一座两层小楼。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光线昏暗,书架林立,卷宗堆积如山。有些已经散落在地,纸张泛黄发脆。
陆清晏点起油灯,开始翻找。
目录是几十年前编的,很多卷宗位置已经变动。他按著目录找了几处,都没找到需要的卷册。
第一天,他在库房待到酉时下值,只找到一卷残破的第三十七卷。
第二天,他辰时就进了库房,午饭也没吃。到申时,找到了第三十八、三十九卷。
第三天,他找到了第四十卷,但第四十一、四十二卷依然不见踪影。
周文渊每天都会来问进度,语气关切,眼神却带着看好戏的意味。
“陆编修,只剩两天了。若是完不成,我可不好向李学士交代。”
“下官尽力。”
第四天,陆清晏换了思路。他不再按目录找,而是开始整理整个库房——把散落的卷宗归类,把混乱的架位重整。这活更累,但从长远看,事半功倍。
王编修和陈编修看他辛苦,午后来帮忙。
“陆编修,你这法子太笨。”王编修道,“五日之内,怎么理得完?”
“理不完也要理。”陆清晏擦了把汗,“不然下次找别的,还是难。”
三人忙到傍晚,总算把东边几架整理好了。陆清晏在角落一个破木箱里,发现了第四十一卷——是被老鼠啃了一半,混在一堆废纸里。
只剩第四十二卷了。
第五日,陆清晏天不亮就来了。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点着油灯,在库房里继续翻找。辰时,周文渊来了,看见他满身灰尘,笑了。
“陆编修,今日可要交差了。”
“还差一卷。”
“哦?”周文渊挑眉,“那可如何是好?李学士明日就回来了。”
陆清晏没说话,继续翻找。
巳时,李慕白提前回来了。听说此事,直接来了库房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看着满地狼藉,皱眉道。
周文渊抢先开口:“李学士,下官让陆编修补齐《大雍会典》缺卷,他”
“是我让补的?”李慕白打断他,眼神锐利。
周文渊语塞。
李慕白看向陆清晏:“还差哪卷?”
“第四十二卷。”陆清晏声音有些哑,“库房都找遍了,没有。”
李慕白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:“去我值房,书架最底层,有个樟木箱子。”
陆清晏一愣,快步去了。
樟木箱子里果然有几卷旧书,其中一卷,正是《大雍会典》第四十二卷。书页上还有李慕白的批注,显然是多年前翻阅过,随手收在了自己那儿。
陆清晏捧著书回到库房。李慕白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是这卷。”他转向周文渊,“周修撰,库房存书不全,你作为暂代掌院,不知情?”
周文渊脸色变了变:“下官”
“不知情也就罢了。”李慕白语气平淡,“既然让下属办事,就该把情况说清楚。让陆编修在库房翻找五日,最后书在你那儿——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你故意刁难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周文渊额头冒汗:“下官不敢,下官确实是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李慕白看他一眼,“那你这暂代掌院,当得也太不称职了。”
周文渊不敢再辩,只垂首称是。
李慕白转向陆清晏:“五日之内,能把库房整理到这个程度,辛苦了。缺卷既然找齐,你就歇一日吧。”
“谢学士。”陆清晏躬身。
从库房出来,陆清晏回到值房。王编修和陈编修都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陆编修,”王编修低声道,“周修撰他向来如此。你是探花,又得皇上赏识,他难免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清晏坐下,倒了杯水,一饮而尽。
手还在抖,是累的,也是气的。
但他忍住了。跟周文渊这种人,不必正面冲突。今日李慕白那几句话,已经足够让他难堪了。
傍晚下值时,李慕白叫住他。
“陆编修,你四月初八告假?”
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李慕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我写给永宁府学的信。你回乡时,若有空,替我去拜访一下陈教谕,把信带给他。”
陆清晏接过:“下官一定带到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慕白摆摆手,“好好休息。翰林院这地方看着清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你年纪轻,多听多看,少说少错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
走出翰林院,夕阳正好。陆清晏深吸一口气,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些。
回到小院,云府的小厮又来了,说老爷请他去用饭。
陆清晏换了身衣裳去了。席间,云承宗问起翰林院的事,他简单说了,没提周文渊刁难。
但云承宗何等人物,听了几句就明白了。
“周家那小子,还是这么不长进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不必理会。李慕白是个明白人,有他护着,周文渊不敢太过分。”
王氏给他夹菜:“多吃些。瞧你这些日子,都瘦了。”
云舒微偷偷看他,小声问:“库房很累吧?”
“还好。”陆清晏道,“就是灰尘大了。”
饭后,云舒微送他出府。走到回廊时,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:“这个给你。是薄荷油,累了抹在太阳穴,提神的。”
陆清晏接过:“谢谢。”
“你”云舒微咬了咬唇,“你四月初八就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五月十六前回来。”
云舒微低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快到门口时,云舒微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陆清晏回头。
“我”她脸红了,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说完,转身跑了。
陆清晏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忽然笑了。
走出云府,晚风轻柔。
他握著那个小瓶子,心里暖暖的。
四月初八,就要回乡了。
见爹娘,见兄长,告诉他们,他要娶妻了。
而周文渊那种人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石子。
踢开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