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七,陆清晏赴翰林院报到。
翰林院在皇城东侧,门面不大,里头却别有洞天。青砖铺地,古木参天,回廊曲折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书的味道。
陆清晏穿着那身七品编修的青色官袍,在门口递了名帖。守门的老吏接过看了看,笑眯眯道:“陆探花来了?李学士交代过,您这边请。”
他被引到一处值房。房里已有几人,都在伏案写字。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“这位是新来的陆编修。”老吏介绍道,“这位是李学士,咱们翰林院的掌院。”
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,面容清癯,正是会试第一、殿试第一的状元李慕白。他如今是翰林院学士,从五品。
“下官陆清晏,见过李学士。”陆清晏躬身行礼。
李慕白放下笔,打量他片刻,点点头:“坐吧。你的位置在那儿。”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书案。
陆清晏依言坐下。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,还有一摞待整理的卷宗。
“翰林院差事清简,主要是整理典籍、编纂史书、起草诏令。”李慕白缓缓道,“你是探花,按例要从编修做起。每日辰时点卯,酉时下值。每月休沐四日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听说皇上准你五月成婚,告假一月?”李慕白问。
“是。下官打算四月告假返乡祭祖,五月返京成婚。”
李慕白点点头:“可以。告假前把手头的差事做完,与同僚交接清楚。”
正说著,值房门被推开,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官员,穿着六品官袍。陆清晏认得,是殿试第二名的榜眼周文渊,如今是翰林院修撰。
周文渊看见陆清晏,眼神闪了闪,拱手道:“李学士。”
“周修撰来得正好。”李慕白道,“这是新来的陆编修,日后你们多照应。”
周文渊转向陆清晏,嘴角扯出个笑:“陆探花,久仰。”
“周修撰客气。”陆清晏起身还礼。
“坐吧。”周文渊在主位下首坐下,“我听说陆探花殿上那番‘以商弱兵’的言论,很是精彩。连皇上都赞不绝口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恭维,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。陆清晏神色不变:“下官只是尽己之言。”
“尽己之言也要有分寸。”周文渊拿起一份卷宗,“翰林院是清贵之地,说话做事都要谨慎。莫要因一时口快,惹来麻烦。”
李慕白皱了皱眉:“周修撰,陆编修初来乍到,提点便是,不必多言。”
周文渊笑了笑:“下官只是好意。”说罢起身,“下官还有事,先告退。”
等他走了,李慕白才道:“周修撰的父亲是兵部侍郎,他那番话,你明白意思就好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谢学士提点。”
李慕白摆摆手:“做你的事吧。今日先把这些卷宗整理归类,按朝代、年份排好。”
陆清晏应下,开始干活。
卷宗多是前朝的奏折、文书,有的已经泛黄发脆。他小心翻开,一页页整理。有些字迹潦草,需仔细辨认;有些内容晦涩,得反复推敲。
这活计枯燥,却最能磨性子。陆清晏做得认真,一笔一划做标注,一本本归位。
午时,有杂役送来饭食。两菜一汤,一碗米饭,还算丰盛。陆清晏在值房里吃了,继续干活。
下午,李慕白出去了。值房里只剩他和另外两个编修。一个姓王,四十多岁,埋头写字,不说话;一个姓陈,三十出头,偶尔抬头看看他,欲言又止。
申时末,陆清晏整理完最后一卷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王编修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陆编修手脚挺快。”
“下官只是按部就班。”
王编修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酉时,下值钟响。陆清晏收拾好东西,向李慕白告退。
走出翰林院时,天还亮着。春风和煦,吹在脸上暖洋洋的。他沿着宫墙慢慢走,脑子里还在想那些卷宗的内容。
回到小院,张之清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陆兄!”张之清迎上来,“如何?翰林院差事可还顺手?”
“还行。”陆清晏开门让他进来,“就是整理些旧卷宗。”
两人在院里坐下。张之清说,他今日去吏部打听了,同进士出身的多半外放,他可能要去南边某个县做县令。
“南边也好,气候暖和。”陆清晏道,“只是离家远些。”
“远就远吧,总比没官做强。”张之清叹道,“我爹来信说,家里高兴坏了,说要摆三天流水席。”
两人说了会儿话。张之清问起婚期,陆清晏说了五月十六。
“那快了。”张之清算算日子,“还有两个多月。你什么时候告假回乡?”
“四月吧。”陆清晏道,“先把翰林院的差事熟悉了。”
正说著,院门又被敲响。开门一看,是云府的小厮,送来一张帖子。
“老爷请陆姑爷过府用晚饭。”小厮改了口,叫“姑爷”了。
陆清晏接过帖子:“我换身衣裳就去。”
小厮在院外等著。张之清低笑:“陆兄,你这‘姑爷’当得可真快。”
陆清晏摇摇头,进屋换了身常服。
到了云府,饭菜已经摆好。云承宗、王氏都在,云舒微也在,坐在王氏下首。见他进来,脸微微一红。
“坐吧。”云承宗指指身边的位置,“今日在翰林院如何?”
陆清晏简单说了。说到周文渊时,云承宗皱了皱眉:“周家那小子,跟他爹一个德行。你不必理会,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王氏给他夹了块鱼:“多吃些。翰林院清苦,饭食怕是不如家里。”
“谢夫人。”
云舒微偷偷看他,见他看过来,又赶紧低头吃饭。
饭后,云承宗把他叫到书房。
“告假的事,李学士准了?”云承宗问。
“准了。下官打算四月初告假。”
“嗯。”云承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五百两银票,你带着。回乡祭祖、置办聘礼,都要用钱。”
陆清晏一愣:“这”
“拿着。”云承宗不容拒绝,“你现在是云家的女婿,不能太寒酸。聘礼我会让人准备,但你自己也要有所表示。”
陆清晏接过银票:“谢世子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云承宗看着他,“成婚后,你们是住国公府,还是另寻住处?”
陆清晏想了想:“下官想另寻一处小院。”
云承宗点点头:“也好。我让人在翰林院附近寻一处,安静些的。租金府里出。”
“这”
“别推辞。”云承宗摆摆手,“云家嫁女,这点体面还是有的。”
从书房出来,云舒微等在廊下。
“我送你。”她说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月色很好,洒在庭院里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“陆清晏,”云舒微轻声问,“翰林院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陆清晏道,“就是整理些旧文书。”
“我听说”她犹豫了下,“周修撰为难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清晏看她一眼,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爹说的。”云舒微抿了抿唇,“你别怕,我爹会护着你的。”
陆清晏笑了:“我不怕。”
走到门口时,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:“这个给你。里头放了提神的香料,你看书写字累了,闻闻就好。”
荷包是淡蓝色的,绣著几朵小小的玉兰花。
陆清晏接过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云舒微低头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走出云府,陆清晏握著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荷包,心里暖暖的。
回到小院,他坐在灯下,看着那五百两银票。
该给家里买些什么?爹娘的衣裳,兄嫂的礼物,侄儿侄女的零嘴
还有聘礼。虽说是云府准备,但他自己也该备些心意。
他铺开纸,开始列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