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陆清晏告假离京。
天未亮,云府就派了马车来。不是平日那辆青帷车,而是辆朱轮华盖的大车,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。随行的除了车夫,还有两个小厮、一个管事,说是老爷吩咐,一路护送。
陆清晏本想推辞,但管事说:“姑爷如今是探花郎,翰林院编修,路上该有体面。这也是老爷的心意。”
他不再推脱,收拾了简单的行李——主要是给家人带的礼物,还有那五百两银票。云舒微又让人送来一个包袱,里头是几件新衣裳、一些京城点心,还有她亲手做的一双鞋。
“小姐说,路上穿新鞋,走稳当路。”小厮传话道。
陆清晏接过鞋子,软底厚帮,针脚细密,大小正合适。
马车出城时,晨雾还没散尽。陆清晏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京城高耸的城墙。
这一去一回,就是新郎官了。
路上走了十来日。四月的天,春风和煦,沿途草木葱茏。管事安排得周到,每晚都在大驿镇歇息,住的都是上等客房,吃的也是热汤热饭。
陆清晏心里感激,知道这是云承宗在给他做面子——让沿途的人看看,国公府的女婿,不是寒酸书生。
四月二十五,车到永宁县。
还没进城,就看见城门口聚了一群人。为首的是个穿七品官服的中年人,正是永宁县令周志远。他身后跟着县丞、主簿等一众官吏,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
马车停下,周县令快步上前,拱手笑道:“陆探花荣归故里,下官有失远迎!”
陆清晏忙下车还礼:“周大人客气,学生怎敢劳烦大人亲迎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周县令笑容满面,“陆探花高中一甲第三名,授翰林院编修,这是咱们永宁县的大喜事!府台大人也交代了,要好生迎接。”
说著挥手,身后衙役抬上一块红布覆盖的匾额。
周县令亲自揭开红布,露出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探花及第”四个大字,落款是“永和十二年壬辰科”。
“这是县里为陆探花立的匾。”周县令道,“已经派人送到府上了。另外,县学也已将陆探花的事迹记入县志,激励后学。”
周围百姓纷纷议论,看向陆清晏的眼神满是羡慕和敬佩。
陆清晏躬身谢过。他知道,这不是因为他多优秀,而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——探花、翰林院编修、国公府女婿。这些加在一起,值得县令如此礼遇。
周县令又邀请他去县衙赴宴,陆清晏婉拒了:“学生离家日久,想先回家拜见父母。改日再登门拜访大人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周县令也不勉强,亲自送他上车,“陆探花先去,晚些下官再去府上道贺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往陆家村去。
越近村子,陆清晏心里越有些忐忑。半年多没回家了,爹娘可好?大哥二哥怎样?桃华舜华长高了吧?
马车刚到村口,就听见震天的锣鼓声。
陆家村几乎全村人都出来了,挤在路两旁。族长陆铁山拄著拐杖站在最前头,见马车来,颤巍巍上前。
陆清晏连忙下车,快步走过去,扶住族长:“族长爷爷,您怎么出来了?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陆铁山老泪纵横,“咱们陆家,出了个探花郎!祖宗有灵啊!”
这时,陆铁柱和赵氏也挤了过来。赵氏一见儿子,眼泪就下来了,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:“瘦了,瘦了在京里受苦了吧?”
“娘,我很好。”陆清晏鼻子发酸。
陆铁柱站在一旁,眼眶红红的,只说了三个字:“回来了。”
陆大山、陆小山也挤过来,兄弟三人对视,都笑了。桃华舜华躲在赵氏身后,探头看三哥,怯生生的。
“桃华,舜华,不认识三哥了?”陆清晏笑着招手。
两个妹妹这才跑过来,一左一右抱住他的手臂:“三哥!”
众人簇拥著往家走。陆清晏看见自家院子已经焕然一新——院墙重新砌过,大门换了新的,门上果然挂著一块“探花及第”的匾额,红绸还没摘。
院里摆满了桌椅,显然是要摆宴席的架势。
“族长爷爷做主,摆了三天流水席。”陆铁柱低声说,“全村人都来贺喜,不收礼,只管吃。”
陆清晏心里感激,对着族长深施一礼:“谢族长爷爷费心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陆铁山笑得合不拢嘴,“咱们陆家百年不出的荣耀,得好好庆贺!”
正说著,外头又传来锣鼓声。是县令周志远带着人来了,还抬着几担贺礼。
“陆探花,下官来讨杯喜酒!”周县令笑呵呵进来。
陆铁柱忙迎上去。周县令对着陆铁柱拱手:“陆老哥养了个好儿子啊!”
陆铁柱哪里受过这等礼遇,手足无措,只会说:“大人客气,大人客气”
宴席摆开,热闹非凡。周县令坐了主桌,与族长、陆铁柱、陆清晏同席。席间说起京中见闻,说起翰林院差事,周县令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“陆探花前途无量。”周县令举杯,“往后还望多多提携咱们永宁县。”
“大人言重了。”陆清晏也举杯,“学生永远是永宁县人。”
这话说得周县令心里舒坦,连饮三杯。
宴席一直闹到天黑才散。送走县令和族人,陆家院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赵氏拉着儿子进屋,点上灯,仔细看他:“真瘦了。在京里是不是吃不好?”
“吃得很好。”陆清晏从行李中取出礼物,“娘,这是给您和爹的衣裳。这是给大哥大嫂的,这是给二哥的,这是给桃华舜华的”
一件件拿出来,堆了满桌。给赵氏的是一匹上好的杭绸,给陆铁柱的是双厚底靴子,给陆大山的是一套木工工具,给陆小山的是几本关于雕刻的书,给桃华舜华的是京城时兴的头绳和绢花。
“这得花多少钱”赵氏摸著绸缎,手有些抖。
“不贵。”陆清晏又从怀里取出那五百两银票,“娘,这个您收著。”
赵氏接过银票,看清上面的数字,手抖得更厉害了:“五百两?这、这哪儿来的?”
“国公府给的。”陆清晏实话实说,“让我置办聘礼用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陆铁柱抽著烟袋,半晌问:“那婚事定了?”
“定了。五月十六成婚,皇上赐的婚。”
赵氏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是喜极而泣:“皇上赐婚,我儿出息了。”
陆大山憨笑:“三弟要做新郎官了!”
陆小山却问:“那云小姐人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陆清晏想起云舒微微红的脸,笑了笑,“就是性子娇气些,但心地善良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赵氏擦擦眼泪,“只要对你好,家世什么的不重要。”
一家人说了半宿话。陆清晏说了京中见闻,说了殿试经过,说了翰林院差事。陆铁柱和赵氏听得认真,时而惊叹,时而担忧。
夜深了,各自回屋歇息。
陆清晏躺在自己屋里,看着熟悉的房梁,心里踏实又恍惚。
半年多前,他从这里出发,还是个刚中举的穷书生。如今回来,已是探花郎,翰林院编修,即将迎娶国公府小姐。
像做梦一样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亮桌上那堆礼物。他想起云舒微给他做的那双鞋,还放在行李里没拿出来。
该给她回什么礼呢?
他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夜,陆家村的很多人也都没睡踏实。
村东头的王婶翻来覆去:“陆家老三真是出息了,听说皇上都亲自召见。”
村西头的李叔抽著旱烟:“探花郎啊,咱们村百年不出的荣耀。”
而陆家院里,赵氏摸著那匹杭绸,陆铁柱看着那双厚底靴,都笑了。
儿子出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