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四,殿试放榜日。
天色未明,皇城外的照壁前已挤满了人。三百贡士、家人、仆从、看热闹的百姓,人头攒动,比会试放榜时更甚。
陆清晏站在人群中,身侧是张之清。两人都穿着贡士袍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。
“陆兄,”张之清声音发紧,“我这心快跳出来了。”
陆清晏没说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他自己手心也有些汗,面上却还镇定。
辰时正,礼部官员捧著一卷黄绫走出宫门。人群瞬间安静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黄绫上。
黄绫展开,悬于照壁。上面是御笔朱批的排名,从第一甲第一名开始。
“第一甲第一名——江南道李慕白!”官员朗声宣读。
人群哗然。一个三十左右的儒生走出,面色平静,上前接旨。
“第一甲第二名——山东道周文渊!”
“第一甲第三名——永宁府陆清晏!”
陆清晏的心重重落回实处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出人群。周围投来各种目光——羡慕的,嫉妒的,探究的。他目不斜视,走到照壁前。
官员将一份黄绫诏书递给他,笑眯眯道:“陆探花,恭喜。”
探花。殿试第三名,俗称探花郎。
陆清晏双手接过,展开。诏书上御笔朱批,赐进士及第,授翰林院编修。
“谢主隆恩。”他躬身。
转身时,看见张之清正努力往人群里挤——他在找自己的名字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见他挤出人群,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第二百四十六名!”张之清跑过来,抓住陆清晏的手臂,“陆兄,我中了!虽然是三甲同进士,但中了!”
陆清晏也笑了:“恭喜张兄。
两人正说著,几个同科围了上来。有祝贺的,有寒暄的,也有眼神复杂的。其中一个高个子的贡士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陆探花好口才,殿上一番‘以商弱兵’的言论,连皇上都记住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实则带刺。陆清晏看他一眼,认出是殿上坐在他后面的那个,姓赵,父亲是兵部侍郎。
“赵兄过奖。”陆清晏淡淡道,“不过是尽己所言。”
“尽己所言?”赵姓贡士挑眉,“陆探花可知,你那番话传到兵部,几位老将军很是不悦。说读书人不知兵事,妄议边防。”
周围静了静。张之清脸色变了,想说什么,被陆清晏按住。
“诸位将军守土卫国,学生敬佩。”陆清晏语气平静,“但学生所言,非为否定将士之功,是为寻长治久安之策。若言语有失,学生愿当面请教。”
这话不卑不亢,既给了对方面子,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场。赵姓贡士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“陆兄,何必与他一般见识。”张之清低声道。
“无妨。”陆清晏看着那人背影,“往后同朝为官,总要打交道。”
正说著,一个太监匆匆过来,在人群中张望,看见陆清晏,眼睛一亮:“陆探花,皇上召见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骚动。殿试后皇上单独召见,这是殊荣。
陆清晏随太监进宫。这次不是去金銮殿,而是御书房。
永和帝正在批阅奏折,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:“坐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陆清晏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。
太监上了茶,退出去掩上门。
“你那篇策论,朕看了三遍。”皇帝开门见山,“写得好。那段,切中要害。”
陆清晏垂首:“臣只是纸上谈兵。”
“纸上谈兵,也要谈得在理。”皇帝端起茶盏,“兵部那几个老家伙,说你书生之见。你怎么看?”
“将军们久经沙场,自然有他们的道理。”陆清晏斟酌著措辞,“但臣以为,战与和,本是一体。能不成而屈人之兵,方为上策。”
皇帝看他一眼:“你倒圆滑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罢了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今日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问你。”
陆清晏心中一凛。
“国公府的亲事,你应了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陆清晏顿了顿,如实道:“是。”
“云振山那老家伙,动作倒快。”皇帝笑了笑,“他那孙女,朕见过几次,性子是骄纵了些,但心眼不坏。你娶了她,往后麻烦不少。”
陆清晏没接话。
皇帝看着他:“不过你既然应了,朕便成全你。赐婚的旨意,明日就下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。”陆清晏起身跪谢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重新拿起朱笔,“翰林院是个清贵地方,你好好干。三年后考满,外放个实缺。至于兵部那边,朕会敲打敲打。”
这是明晃晃的庇护了。陆清晏心头一热:“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低头批奏折,不再说话。
陆清晏行礼退出。
走出御书房时,日头已高。阳光照在宫墙上,暖洋洋的。他握著那份黄绫诏书,掌心微微出汗。
探花,翰林院编修,皇上赐婚。
短短半年,从永宁府的农家子,到如今这般境地。像做梦一样。
回到小院时,张之清已经等在门口,满脸喜色:“陆兄!皇上召见,可是好事?”
陆清晏点点头,把赐婚的事说了。
张之清瞪大眼睛:“皇上赐婚?这可是天大的体面!”他激动地搓着手,“陆兄,你这真是一步登天啊!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陆清晏推门进屋,“只是机缘巧合。”
“什么机缘巧合,是你有本事!”张之清跟进屋,“会试第三,殿试探花,皇上赏识,国公府女婿——陆兄,往后你可是前途无量了!”
陆清晏倒了茶,递给他一杯:“张兄不也中了?打算如何?”
“我?”张之清苦笑,“同进士出身,多半是外放个县令。也好,离家近些,能照顾父母。”
两人说了会儿话。张之清说,过几日就要离京回乡,等吏部派官。陆清晏留他吃饭,两人就著酱菜吃了些馒头。
送走张之清,陆清晏坐在院里,看着那株发了新芽的枣树。
明天赐婚旨意就下了。到时候,他与云舒微的婚事便板上钉钉。
该给家里写信了。
他回屋铺纸,提笔:
“父母大人膝下:儿已于三月初四殿试放榜,得中一甲第三名探花,授翰林院编修。皇上隆恩,赐婚国公府云氏女”
写到这里,笔顿了顿。
该怎么跟家里说?说这婚事是不得已?说云舒微落水被他所救,名声受损,不得不嫁?
最终他没写这些。只写:“云氏女名舒微,年十六,端庄贤淑。皇上赐婚,乃莫大荣宠。儿不日将返乡祭祖,再议婚期。”
写完信,封好。准备明日托驿馆捎回去。
傍晚,云府又来人,送了个请柬,是云承宗请他过府商议婚期。
陆清晏换了身衣裳,随来人去了。
这次是在正厅。老国公、云承宗、王氏都在。见他进来,云承宗难得露出点笑意:“坐吧。赐婚的旨意,皇上派人来知会了。”
陆清晏行礼落座。
“婚期定在五月十六。”老国公开口,“还有两个月,你准备准备。翰林院那边,我已打过招呼,成婚前可告假一个月,让你回乡祭祖。”
“谢老国公。”
“还叫老国公?”云承宗看他一眼。
陆清晏顿了顿:“谢祖父。”
老国公笑了:“这才对。”他看向王氏,“嫁妆单子拟好了吗?”
“拟好了。”王氏递过一本册子,“老爷看看。”
云承宗翻了翻,点头:“按这个办。”
陆清晏没看那册子,但知道必定丰厚。国公府嫁女,又是皇上赐婚,排场不会小。
商议完,云承宗留他吃饭。席间说起翰林院的差事,说起朝中局势,多是云承宗在说,陆清晏在听。
饭后,云舒微送他出府。
两人走在回廊里,月色正好。
“陆清晏,”云舒微忽然停下脚步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做不好你的妻子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我没学过持家,没下过厨,连针线都做不好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睫毛轻颤。
“我也没做过人相公。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学。”
云舒微抬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笑容有些羞怯,却很好看。
送他到门口时,她忽然踮起脚,飞快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跑。
陆清晏愣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。
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,有些烫。
他摇摇头,笑了。
走出国公府,夜风微凉。他抬头看看月亮,又看看手里的诏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