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,殿试日。
天未亮,陆清晏便起身了。他换上那身崭新的靛蓝贡士袍——是官府昨日送来的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针脚细密合身。张之清也来了,同样穿着新袍,紧张得手指发颤。
“陆兄,我、我手抖。”张之清声音发干。
“正常。”陆清晏递给他一杯温水,“喝点水,定定神。”
辰时初,三百名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,列队进入皇城。朱红宫墙高耸,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。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,直通金銮殿。
殿内已布置妥当。三百张矮案整齐排列,每案上备有笔墨纸砚。龙椅高高在上,空着。两侧站着文武百官,鸦雀无声。
陆清晏按名次入座,第三位,离御阶很近。他能清楚看见龙椅扶手上的雕龙,每一片鳞都栩栩如生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。百官齐跪,贡士们也跟着跪倒。明黄色龙袍从眼前掠过,带着淡淡的檀香气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却透著威严。陆清晏起身,垂目而立,余光瞥见皇帝约莫三十五岁上下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。
永和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殿内三百贡士,缓缓开口:“今日殿试,朕现场出题。”
殿内一片细微的骚动。历来殿试题都是提前拟定,今日却破例。
“北境蛮夷,屡犯边境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下御阶,“众卿都是读书人,该知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。朕问你们——若为边将,当如何御敌?”
他慢慢在殿内走动,明黄靴子踏在金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走到第一排时,停下脚步,看向第一个贡士:“你说。
那贡士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臣、臣以为当加固城防,增派兵力”
“老生常谈。”皇帝打断他,继续走。又问了几个,答案大同小异,无非是屯田练兵、修筑工事。
陆清晏垂着眼,能感觉到皇帝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终于,那明黄衣摆停在了他案前。
“第三名,陆清晏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你说。”
陆清晏起身行礼,声音平稳:“回陛下,臣以为御敌之道,在‘固本’与‘攻心’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眉,“细说。”
“所谓固本,非止于城防兵力。”陆清晏抬起头,目光清正,“北境苦寒,百姓贫瘠。蛮夷南下劫掠,多因生存所迫。若能在边境兴农桑、通商贾,使民富足,则边民自安,不为蛮夷内应。”
他顿了顿,见皇帝听着,继续道:“所谓攻心,在于分化瓦解。蛮夷各部并非铁板一块,大可拉拢弱部,打击强部。更可派遣商队,以茶叶、丝绸、盐铁贸易,行文化渗透,使其渐习中原礼仪,弱其悍勇之气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几个老臣交换眼色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。
皇帝看着他,眼神深了几分:“若蛮夷不受教化,依旧来犯呢?”
“那便打。”陆清晏答得干脆,“但打仗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立威。打一场狠的,让其十年不敢南顾。同时开放边市,许其以皮毛、马匹换取粮食布匹——给条活路,胜过逼其死战。”
他说完,重新垂目。
皇帝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可知边境将领,多主战?”
“臣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战功易得,治功难显。”陆清晏实话实说,“打一场胜仗,可加官进爵。治一方百姓,十年未必见功。但臣以为,长治久安,终究要靠治,不靠打。”
这话说得大胆。几个武将模样的官员已经皱起眉。
皇帝却笑了。
不是大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。他转身走回御阶,重新坐下: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看向礼部尚书:“今日策论,就以此为题。众卿各自发挥,午时交卷。”
太监分发题纸。陆清晏坐下,铺开纸,磨墨。
他答得不算周全,有些想法甚至离经叛道。但既然说了,就要写到底。
提笔,落墨。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。
他从边境民生写起,写到贸易互通,写到文化教化,最后才写军事威慑。每一段都引经据典,却又紧扣实际。写到“以商弱兵”那段时,他笔尖顿了顿——这想法太超前,容易引人非议。
但最终他还是写了。既然皇帝问了,就要说真话。
写到后半段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。抬眼,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又站起来了,正慢慢踱步,偶尔在某张案前停留片刻。
走到他这里时,停得最久。
陆清晏目不斜视,继续写。他能感觉到皇帝在看他写的字,看他的思路。
终于写完。他放下笔,活动发酸的手腕。抬眼时,皇帝已经坐回龙椅,正与身旁的内侍低声说著什么。
午时,收卷。
三百份试卷被收走,送往后殿由阅卷官批阅。贡士们退出大殿,在偏殿等候。
张之清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陆兄,你刚才那番话太大胆了。”
“实话而已。”
“那些武将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。”张之清苦笑,“不过皇上好像还挺欣赏?”
陆清晏没接话。他其实也在赌。赌皇帝不是穷兵黩武之人,赌皇帝想要的是长治久安。
偏殿里,贡士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。有人兴奋,有人沮丧。陆清晏坐在角落里,闭目养神。
未时,太监传旨:皇上赐宴。
宴席设在偏殿,菜肴精致,但没人敢多吃。皇帝坐在主位,偶尔与近处的几个老臣说几句,目光却不时扫过贡士这边。
宴毕,皇帝起身,众人又跪。
“今日策论,朕会亲自阅看。”皇帝声音平静,“三日后放榜,定甲乙。众卿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“恭送皇上——”
走出皇城时,已是申时。夕阳西下,给宫墙镀上一层金边。
张之清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总算完了。陆兄,我感觉我答得一般。
“等放榜吧。”陆清晏说。
两人走到宫门外,发现云府的马车等在路边。管事迎上来:“陆老爷,老爷请您过府用晚饭。”
陆清晏点点头,对张之清道:“张兄先回,我晚些去找你。”
马车驶向国公府。车里,陆清晏靠在车壁上,回想今日殿上的每一幕。
皇帝的眼神,那些武将的皱眉,还有自己说的那些话
到了国公府,云承宗已在书房等候。见他进来,直接问:“殿上如何?”
陆清晏简单说了。
云承宗听完,沉默良久,最后道: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学生只是据实以告。”
“据实?”云承宗看他一眼,“你那‘以商弱兵’的想法,朝中没几个人敢提。”
陆清晏没说话。
“不过”云承宗语气缓了缓,“皇上既然让你说,想来是有意听听新声。你答得不错。”
这是难得的夸奖。陆清晏躬身:“谢世子。”
“三日后放榜,无论名次如何,亲事照旧。”云承宗道,“皇上若赏识你,是锦上添花。若不赏识有国公府在,也保你前程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是承诺,也是敲打。
陆清晏点头:“学生明白。”
从书房出来,云舒微等在廊下。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衣裙,衬得脸色柔和。见他出来,上前两步,又停住。
“殿试还顺利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顺利。”陆清晏看着她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”云舒微低头,“我听说你来了,就等等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。夕阳余晖穿过廊柱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陆清晏,”云舒微忽然说,“我爹说等放榜后,就定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陆清晏脚步顿了顿,看着她微红的脸颊:“有一点。”
云舒微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我也紧张。”
两人相视,忽然都笑了。
那一瞬间,之前的所有误会、隔阂,似乎都消散了些。
送陆清晏到门口时,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个香囊:“这个给你。里头放了安神的香料,殿试累了闻闻,提神。”
香囊是淡青色,绣著几竿翠竹,针脚细密。
陆清晏接过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云舒微低头,声音很轻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走出国公府,陆清晏握著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香囊,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
回到小院时,天已全黑。他点上灯,把香囊放在枕边。
淡淡的药草香弥漫开来,让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