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八,会试放榜日。
天还没亮,贡院外的照壁前就聚满了人。灯笼火把的光连成一片,比院试放榜时人更多——全国的举子、家人、书童、看热闹的百姓,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陆清晏没去。他照常早起,在院里读书。不是不紧张,是不想挤在人群中煎熬。张之清一早来过,说要去看榜,被他劝住了。
“看了又如何?”陆清晏说,“中或不中,榜就在那儿。挤一身汗,不如在家等消息。”
话虽如此,他手里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辰时正,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。那是报喜的衙役出动了。
陆清晏放下书,走到院门口,侧耳听着。锣鼓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街坊邻居也纷纷探头张望。
“地字坊!地字坊有喜!”有人在巷口喊。
陆清晏的心提了起来。他租的这小院,正在地字坊。
锣鼓声在巷口停住,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三个衙役打扮的人跑进巷子,为首的手里高举著一张红纸。
“陆清晏陆老爷住这儿吗?”衙役高喊。
邻居们纷纷开门出来看热闹。
陆清晏深吸一口气,打开院门:“我就是。”
衙役眼睛一亮,展开红纸,朗声宣读:“捷报——永宁府举子陆清晏,高中永和十二年壬辰科会试第三名贡士!恭喜陆老爷!”
邻居们“哗”地议论开了。
“第三名!!”
“了不得,了不得!”
衙役将捷报双手奉上。陆清晏接过,红纸金字,盖著礼部大印。他手指微微发抖,面上却还镇定:“有劳了。
按例要给赏钱。陆清晏回屋取了早就备好的红封,里头是一两银子,递给衙役。
衙役接过,笑容更真切:“陆老爷大喜!三日后殿试,预祝您金榜题名!”
送走衙役,邻居们围上来道喜。陆清晏一一应着,心里却有些恍惚。
第三名。
会试第三名,只要殿试不出大错,至少也是个二甲进士出身。
十年寒窗,三年苦读,终于有了结果。
正想着,巷口又传来锣鼓声。这次是往张之清住的那条街去的。不多时,张之清气喘吁吁跑过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。
“陆兄!我中了!第二百七十九名!”他抓住陆清晏的手臂,“你呢?你呢?”
陆清晏把捷报递给他。张之清一看,眼睛瞪得老大:“第三第三名!陆兄”
会试第三,虽不是会元,但也是极高的名次。
“恭喜陆兄!”张之清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咱们永宁府今年出息了!六个举子,中了两个!”
“周文远呢?”陆清晏问。
张之清笑容淡了些:“没中。我刚才看见他,脸色不好,已经收拾行李准备回乡了。”
科举之路就是这样,有人登科,有人落第。三年后再来,又是一番煎熬。
两人正说著,巷口又来了一辆马车。青帷朱轮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。车在院门前停住,下来个管事模样的人,正是前几日来送帖子的那个。
“陆老爷大喜。”管事躬身道,“我家老爷命我来道贺,并请陆老爷三日后殿试毕,过府一叙。”
说著递上一个锦盒。陆清晏打开,里头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:湖笔、徽墨、宣纸、端砚,都是名家手作,价值不菲。
“云世子太客气了。”陆清晏道。
“老爷说,殿试要紧,请陆老爷安心准备。”管事又递上一张请柬,“三日后午时,老爷在府中设宴,为陆老爷庆贺。”
陆清晏接过请柬:“一定到。”
送走管事,张之清低声道:“陆兄,这是定了?”
“大概是。”陆清晏收起锦盒。
两人回到院里,陆清晏泡了茶。茶还是最便宜的茶末,但此刻喝起来,似乎也没那么涩了。
“陆兄,”张之清忽然想起什么,“国公府陷害你那事有结果了吗?”
陆清晏摇头:“还没消息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又被敲响。
这次来的是云承宗身边的亲随,神色严肃:“陆老爷,我家老爷请您即刻过府,有要事相告。”
陆清晏与张之清对视一眼,心里一沉。
国公府,正院书房。
云承宗脸色铁青,坐在主位上。王氏坐在一旁,眼眶通红。云舒微也在,脸色苍白,紧紧攥着手帕。
陆清晏进来时,屋里气氛凝重。
“坐。”云承宗声音沙哑。
陆清晏坐下,心里猜测著是什么事。
云承宗从桌上拿起一叠纸,推到陆清晏面前:“你看看。”
陆清晏接过,翻看。是供词、账本、书信,还有几张画像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云承宗深吸一口气,“设计微微的,不是二房。”
王氏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是宰相府。”云承宗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宰相的孙女沈明珠,与威远将军府的三公子定了亲。那三公子想退婚,并曾经托人打听过微微。”
云舒微身子晃了晃。
“沈明珠不知从哪里听说,那三公子对微微有意,甚至退亲,来我国公府提亲。”云承宗的手攥成拳,“她便起了杀心。”
陆清晏翻到一张画像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容貌姣好,眼神却透著骄纵。
“第一次山匪,是她买通江湖人做的。”云承宗继续说,“第二次落水,是她买通侍郎府的下人,又通过二房一个丫鬟,把消息递给了刘姨娘。”
王氏咬牙道:“刘姨娘那个蠢货,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!”
“二房”云承宗闭上眼,“二弟媳是知道些的,但装不知道并暗中推了一把。她以为只是让微微出个丑,错过进宫名额,没想到沈明珠要的是微微的命。”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云舒微捂著脸,肩膀轻轻抽动。
陆清晏看着那些证据,心里发寒。就为了一桩可能的亲事,就要害人性命?这京城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脏。
“怎么查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长公主帮忙查的。”云承宗睁开眼,“灵月郡主那日听到些风声,告诉了长公主。长公主派人暗查,才揪出这条线。”
他看向陆清晏:“沈明珠已经认了。宰相府压了下来,赔了五万两银子,外加城外一个庄子。条件是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云舒微抬起头,眼泪流了满脸:“爹,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能怎样?”云承宗苦笑,“那是宰相府。咱们国公府看着风光,实则早已不如从前。”
他看向陆清晏:“告诉你这些,是让你知道,微微受了多大的委屈。也让你知道,往后你要护着她,有多不容易。”
陆清晏沉默片刻,问:“二房那边”
“刘姨娘已经喝了哑药,送去庄子上了。”王氏冷冷道,“至于二房分家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斩钉截铁。
云承宗没反对,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:“等微微的亲事定了,就分家。往后各过各的,少来往。”
云舒微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,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这就是高门大户。表面光鲜,内里污糟。为了权势,为了利益,什么亲情,什么人命,都可以牺牲。
她看向陆清晏。
这个寒门出身的书生,此刻是她唯一的依靠了。
“陆举人,”云承宗看向陆清晏,“三日后殿试,好好考。考完了,咱们正式议亲。”
陆清晏起身,深施一礼:“是。”
离开国公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云舒微送他到二门,一路无话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开口:“陆清晏。”
陆清晏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还有对不起。”
又是这句。
陆清晏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说:“都会过去的。”
云舒微愣了愣,点点头。
走出国公府,陆清晏站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行人。
第三名的喜悦,已经被刚才的真相冲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若娶了云舒微,就要护着她,护着这个被卷入权贵斗争的女子。
而他自己,也要踏入这潭浑水。
他紧了紧衣襟,走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