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三,会试放榜前四日。
陆清晏照旧早起,洗漱后坐在院里读书。晨风还带着寒意,他披了件厚袄子,就著天光看《朱子集注》。
书页翻到“格物致知”那段,他却有些看不进去。脑子里想着昨日与云舒微的对话,想着老国公的眼神,想着张之清那些实在话。
快到午时,院门被敲响。
开门一看,是个面生的小厮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陆举人,我家小姐让送来的。”小厮把食盒递上,“说是感谢陆举人那日相救。”
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,但里头装得满当。陆清晏接过,道了谢。小厮行礼走了。
回到屋里打开食盒,上层是几样点心:豌豆黄、枣泥糕、芝麻酥,都是京城有名的铺子出的。下层是个小炖盅,掀开盖子,是热腾腾的鸡汤,还冒着热气。
陆清晏愣了愣。
云舒微会给他送吃的,这是他没想到的。
他盛了碗汤,慢慢喝着。汤炖得浓,鸡肉酥烂,显然花了心思。
正喝着,张之清来了。一进门就闻见香味:“哟,陆兄改善伙食了?”
“云小姐送的。”陆清晏如实说。
张之清眼睛一亮,凑过来看:“豌豆黄!这家的点心可不便宜。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”他拿起块枣泥糕咬了一口,“嗯,甜而不腻。陆兄,这是好兆头啊。”
陆清晏没接话,继续喝汤。
张之清也不客气,又拿了块芝麻酥:“陆兄,你可知道,女子给男子送吃食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示好。”张之清认真道,“云小姐这是告诉你,她不讨厌你,甚至有点接受你了。”
陆清晏放下汤碗:“张兄想多了。”
“我可没想多。”张之清笑道,“我是过来人。当年我娘给我爹送绣帕,就是这么个意思。”
陆清晏看他一眼:“张兄定亲了?”
“去年定的。”张之清有些不好意思,“是邻村的姑娘,人贤惠,就是没见过几面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。张之清问起会试文章,两人对了几道题的答案,发现有几处不同,都有些忐忑,但很快又释然——考都考完了,多想无益。
送走张之清,陆清晏看着那食盒,想了想,把点心收好,炖盅洗净。
然后铺开纸,研墨。
该回个礼。
但回什么?他一个穷书生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。贵的买不起,便宜的又怕失礼。
想了想,他提笔,写了幅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一句: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字是端正的楷书,一笔一划,工整清秀。他吹干墨,小心折好,装进信封。
下午去书铺抄书时,顺路去了趟国公府侧门。门房认识他了,见他来,笑着迎上来:“陆举人来了?”
“劳烦将这封信转交云小姐。”陆清晏递过信封,“就说多谢她的点心。”
门房接过:“好嘞,一定送到。”
国公府,云舒微收到信时,正在绣花。
丫鬟递上信:“小姐,陆举人送来的。”
云舒微放下绣绷,接过信。信封很普通,就是书铺里最便宜的那种。她拆开,抽出信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工整有力。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她愣了愣,脸忽然有些热。
他这是回应她的点心?
还是在说别的?
她把信纸看了又看,最后小心折好,收进梳妆匣最底层。
“翠儿,”她唤来丫鬟,“去把我那对护膝拿来。”
“小姐要送人?”
“嗯。”云舒微想了想,“用青布包好,别太显眼。”
翠儿应声去了。
云舒微重新拿起绣绷,却绣不进去了。针脚歪了,拆了重绣,又歪了。
她索性放下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已经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傍晚,陆清晏从书铺回来,发现院门把手上挂著个小包袱。
取下打开,是一对护膝。青布做的,针脚细密,里头絮了棉花,摸上去软软的。
还有张纸条,字迹娟秀:“天冷,多注意保暖。”
没有落款,但他知道是谁。
陆清晏拿着护膝站了会儿,进屋,试了试。大小合适,戴着暖和。
他坐下,继续抄书。手腕下垫著那对护膝,软软的,很舒服。
抄到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时,笔尖顿了顿。
摇摇头,继续写。
夜里,云承宗从衙门回来,直接去了王氏屋里。
“老爷回来了?”王氏迎上来,替他更衣。
“嗯。”云承宗坐下,“今日见到陆清晏了?”
“没有。不过微微给他送了点心,他回了封信。”
云承宗挑眉:“写的什么?”
王氏把那张抄来的诗递给他。云承宗看了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这小子,倒会卖弄文采。”
“老爷觉得如何?”
“还行。”云承宗放下信纸,“知道回礼,不算不懂事。送护膝,也算有心。”
他顿了顿:“放榜还有四日,你让微微这几日别出门。外头盯着的人多,别再生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云承宗想起什么:“老二那边,最近安分吗?”
王氏眼神冷了冷:“安分。刘姨娘闭门不出,二房那边也静悄悄的。”
“静得反常。”云承宗道,“你多留意。这次的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夫妻俩说了会儿话,多是府里琐事。说到最后,云承宗叹道:“微微嫁过去,怕是会吃苦。”
“吃苦不怕。”王氏轻声道,“怕的是心里苦。我看那陆清晏是个明白人,微微若能想开,日子也能过好。”
云承宗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国公府各院的灯渐次熄灭,只有巡夜婆子的灯笼在廊下晃动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而在城南那间小院里,油灯一直亮到亥时。
陆清晏抄完了最后一页书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护膝软软的,很暖和。
他吹熄了灯,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