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二年,二月初九。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
天还没亮,贡院外的街上已经挤满了人。灯笼火把的光连成一片,照着三千多名举子或紧张或平静的脸。这是三年一度的会试,取中者便是贡士,离金榜题名只差最后一步。
陆清晏站在人群中,手里提着考篮。他今日穿了那身靛蓝长袍,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棉袄。张之清站在他身边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陆兄,”张之清压低声音,“我昨儿一宿没睡。”
“放轻松。”陆清晏说,“就当平常做文章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手心也有些汗。前世他参加过高考,也带过学生考研,但会试这种决定命运的考试,压力还是不同。
队伍缓慢向前移动。轮到陆清晏时,天色已经蒙蒙亮了。
搜检比乡试还要严格。衣裳要解开细查,发髻要拆开,连鞋袜都要脱了。考篮里的每样东西都被翻来覆去地看,饼子掰碎,水囊倒空。
“地字三百二十七号。”衙役递过号牌。
陆清晏接过,走进贡院。穿过长长的甬道,找到自己的号舍。依旧是靠里的位置,但这次离茅厕远了些。
号舍里只有一桌一凳,墙上钉著块木板当床。他放下考篮,先检查了一遍:纸墨笔砚齐全,油布包著的干粮,一小瓶提神的药油,还有赵氏塞进来的艾草香饼。
辰时正,鼓响。题纸由衙役挨个分发。
第一场:四书文三篇,五言八韵诗一首。
陆清晏展开题纸。《论语》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;《孟子》: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;《大学》: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。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诗题:《早春》。
他闭目片刻,让心静下来。
先作诗。早春…想起永宁府的早春,田埂上冒出的嫩草,柳枝抽出的新芽。诗句在脑中成形,平仄相协。
诗成,开始作文。
“己所不欲”一篇,他没有空谈仁义,而是从“推己及人”说到为官之道——若为官者能体察百姓之苦,便不会苛政扰民。举例用了前朝清官,如何减免赋税,如何整顿吏治。
写到第二篇时,日头升高。号舍里渐渐暖和起来,但空气也越发浑浊。隔壁有人咳嗽,对面有人在低声背诵。
午时,衙役送来午饭——两个硬馒头,一碟咸菜。陆清晏就著水吃了,继续写。
第三篇最难。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是读书人的终极理想,但容易写得空泛。他结合农事——修身如育苗,需精心照料;齐家如治田,需统筹安排;治国如抗旱排涝,需审时度势;平天下如风调雨顺,需顺势而为。
写到申时,三篇文章完成。他仔细检查,修改字句,重新抄正。
酉时,收卷鼓响。
陆清晏交了卷,活动僵硬的脖颈。右手手腕酸得发麻,他慢慢揉着。
夜里,贡院点起灯笼。号舍里只许点一支蜡烛,光线昏暗。陆清晏吃了干粮,靠在墙上闭目养神。
想起云承宗的话。
“等放榜之后,再议不迟。”
放榜是二月末。到时候,无论中与不中,都得给国公府一个交代。
中与不中,差别太大了。中了贡士,殿试最差也是个同进士出身,有了官身,说话才有分量。若不中,只是个举人,在国公府面前便矮了一头。
他翻了个身,墙板硌得背疼。
第二日考经义和策论。
策论题是“论盐政”。这正是他准备过的。从盐引制度说到私盐泛滥,从盐商垄断说到百姓吃盐难。最后提出三点:整顿盐引,打击私盐,设平价盐铺。
写到一半,手腕又开始酸。他停笔,活动手指。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啜泣声——有人写不下去了。
陆清晏继续写。笔尖稳健,字迹清晰。
傍晚交卷时,他看见几个考生是被抬出去的。有人脸色惨白,有人神情恍惚。
第三日考律法、算学、时务。
这是陆清晏的强项。《大雍律》他通读过,算学前世有基础,时务更是平日关注。答题顺利。
未时末,最后一场收卷。
鼓声响过三遍,衙役高喊:“收卷完毕!考生离场!”
陆清晏收拾考篮。三场考试下来,笔秃了两支,墨用了大半,纸写完了四刀。他掀帘而出,阳光刺眼。
院子里,考生们陆续走出来。有人仰天大笑,有人瘫坐在地,有人掩面而泣。三千多人,九天煎熬,此刻都写在脸上。
张之清从对面号舍出来,脚步虚浮,但眼神清亮。两人对视,点点头。
周文远也出来了,眼圈深陷,但嘴角带着笑——他考完了,无论结果如何,这关过了。
三人汇合,无言。并肩往外走。
出了贡院大门,街上等满了家人、书童、车马。有人扑上来拥抱,有人急急询问。
陆清晏三人没有家人来接。他们默默穿过人群,往住处走。
走出一段,张之清忽然说:“我策论好像写偏了。”
“我算学有一题没算完。”周文远道。
陆清晏没说话。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,睡一觉。
回到小院,陆清晏打水洗漱。冷水浇在脸上,清醒了些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院里发呆。
九天考试,像一场漫长的战役。此刻战役结束,却不知道是胜是败。
院门被敲响。开门一看,是张之清,手里提着食盒。
“我娘托人捎来的。”张之清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“炖了鸡汤,还有几个菜。我想着你一个人,就带过来了。”
食盒里是热腾腾的饭菜:鸡汤、红烧肉、炒青菜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
陆清晏心里一暖:“谢张兄。”
两人坐下吃饭。张之清边吃边说:“我听说,今年会试取中的,约莫三百人。三千取三百”
“十中取一。”陆清晏道。
“是啊。”张之清叹气,“咱们永宁府六个举子,不知能中几个。”
陆清晏没接话,低头喝汤。鸡汤炖得浓,油花浮在表面。
“陆兄,”张之清忽然压低声音,“国公府那边有消息吗?”
陆清晏筷子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之清松了口气,“先等放榜。若中了,说话也有底气。”
这话和云承宗说的如出一辙。
饭后,张之清走了。陆清晏收拾了碗筷,回到屋里。
桌上还摊著没抄完的书,纸墨都摆得好好的。他坐下,却无心抄书。
起身走到院里,天已经黑了。二月天,夜里还是很冷。他仰头看着星空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,冷冷清清。
想起前世,他带学生考研时,总跟他们说:尽人事,听天命。
如今这话,该对自己说了。
九天的考试,他尽了全力。文章做得扎实,策论写得务实,诗也中规中矩。
至于结果只能等。
他转身回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不抄书了,写信。
“父母大人膝下:儿已于二月初九至十七日参加会试,一切顺利,勿念。考试已毕,待放榜后便知结果。儿在京城一切安好,望父母保重身体”
写到这里,笔顿了顿。
该不该提国公府的事?
最终他没提。只写:“待放榜后,儿或有要事禀告。望父母勿忧。”
封好信,吹熄了灯。
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过著一道道考题,一句句文章。
还有云舒微那张含泪怒视的脸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