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二,会试放榜前五日。
陆清晏接到云府的第二张帖子。这次不是云承宗,而是老国公云振山。
帖子是洒金笺,字迹苍劲,邀他“过府一叙”。送帖子的小厮态度恭敬,话也说得很客气:“老太爷说,请陆举人得空时来坐坐,不拘什么时辰。”
陆清晏知道,这“一叙”非同小可。老国公亲自相邀,要么是婚事已定,要么是还要再探探他的底。
他换了那身靛蓝长袍,仔细束了发,随小厮前往国公府。
这次走的是正门旁的侧门。进门后,小厮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松柏掩映的院子。院门上悬著匾额,题著“松鹤堂”三字。
堂屋里,老国公云振山坐在主位上。他穿着家常的褐色锦袍,须发皆白,但眼神锐利。见陆清晏进来,微微颔首:“坐。”
陆清晏行礼落座。有丫鬟上了茶,是上好的龙井。
“会试考得如何?”老国公开门见山。
“已尽力。”陆清晏答得谨慎。
老国公点点头,从身旁桌上拿起几篇文章:“这是你乡试和院试的程文。老夫看了,文章扎实,不尚浮华。尤其策论,颇有见地。”
陆清晏有些意外。老国公竟仔细看过他的文章。
“你那篇论漕运的,”老国公看着他,“说‘清淤不如疏浚,治标不如治本’。这话,朝中那些大员未必敢说。”
“学生僭越了。”
“僭越什么?”老国公摆摆手,“读书人该有这份担当。只是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话,说容易,做难。你真以为,漕运之弊,是底下人不懂治水?”
陆清晏心中一凛,明白老国公在点他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他道,“但总要有人说。
老国公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是块料子。”他端起茶盏,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陆清晏把家中情况说了。说到大哥已成亲,二哥还未时,老国公问了句:“你二哥做什么营生?”
“会些木工手艺,如今做些盆景买卖。”
“盆景?”老国公来了兴趣,“什么样的?”
陆清晏简单说了。老国公点点头:“是个出路。靠手艺吃饭,比空读书强。”
又问了些学问上的事,从四书五经到史书策论。陆清晏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言之有物。
聊了约莫半个时辰,老国公忽然道:“承宗跟你提过亲事?”
“提过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陆清晏沉默片刻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。学生不敢擅自做主。”
“滑头。”老国公笑了,“若老夫做主,将舒微许配给你,你可愿意?”
屋里静下来。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。
陆清晏站起身,深施一礼:“学生家境贫寒,恐委屈了贵府千金。”
“贫寒不要紧。”老国公道,“要紧的是人品、才学、担当。这些,你都有。”他看着陆清晏,“舒微那孩子,性子娇惯了些,但心地不坏。前些日子误会你,是她不对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。陆清晏没接话。
老国公叹了口气:“你去见见她吧。有些话,你们年轻人自己说清楚。”
说罢,唤来丫鬟:“带陆举人去小姐院里。”
陆清晏一愣: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老夫的规矩就是规矩。”老国公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丫鬟引着陆清晏往后院走。穿过一道月洞门,来到一处精致的小院。院里种著几株梅树,这时节已过了花期,枝头挂著零星的残蕊。
云舒微正在院里喂鱼。她穿着淡青色的袄裙,外罩月白斗篷,头发松松绾著,只簪了支玉簪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,看见陆清晏时,脸色一变。
丫鬟识趣地退到院门口。
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,一时无言。
最后还是云舒微先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你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老国公相邀。”陆清晏道。
云舒微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食。锦鲤在池中游弋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那日对不起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我不该不问清楚就打你。”
陆清晏没说话。
云舒微抬起头,眼眶微红:“我是真的怕怕又是有人算计我。前次山匪,这次落水,都是有人设计。我以为以为你也是他们一伙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清晏道。
“你明白?”云舒微看着他,“你明白什么?你明白那种那种走在路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人推一把的感觉吗?”
她声音发颤:“我知道我性子不好,骄纵,任性,得罪了不少人。可我从来没害过人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?”
陆清晏看着她。这个十六岁的女孩,此刻褪去了国公府小姐的骄矜,只剩下委屈和恐惧。
“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云舒微愣了愣。
“这世间,有人求财,有人求名,有人求权。”陆清晏走到池边,看着水中游鱼,“你生来就在高处,别人要爬上来,就得把你推下去。”
云舒微沉默良久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问,“你救我,是为了什么?”
陆清晏转头看她:“当时没想那么多。听见有人落水,就去救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云舒微看着他平静的眼神,忽然觉得之前那些猜忌、愤怒,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这个人,好像真的只是随手救了个人,没想攀附,没想算计。
“我爹跟你提亲事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提了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陆清晏没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若我不答应,会如何?”
云舒微脸色白了白:“我爹我爹说,若你不答应,就让我去家庙清修,或者随便配个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低,带着不甘和无奈。
陆清晏明白了。这不是商量,是通牒。云舒微的名声已毁,要么嫁他,要么被家族放弃。
“若我答应,”他看着她,“你可愿意?”
云舒微怔住了。她没想到陆清晏会这样问。
她该说不愿意的。这个穷书生,没家世,没背景,除了功名一无所有。嫁给他,意味着要从国公府的锦绣堆里,跌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。
可若说不愿意家庙清修,青灯古佛;或者随便配个什么人,了此残生。
她看着陆清晏。这个人相貌端正,眼神清明,说话不卑不亢。那日跳下水救她,冻得嘴唇发紫,也没抱怨一句。
“我”她张了张嘴,最终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实话。她不知道。
陆清晏点点头:“那就等放榜吧。若我中了,便请媒人上门提亲。若不中”
他顿了顿:“若不中,我也会负责。只是要委屈你,多等几年。”
云舒微愣愣地看着他。
这个人,在跟她商量。不是在施舍,不是在逼迫,是在认真地跟她商量未来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女子这一生,嫁对人最重要。家世钱财都是虚的,要紧的是人品,是担当。”
“你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你为什么愿意?”
陆清晏想了想,说:“因为事已至此。因为你没有错,我也没有错。但既然碰上了,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。”
这话实在,甚至有些无情。但云舒微听着,反而觉得安心。
比那些花言巧语的承诺,比那些虚情假意的体贴,都安心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等放榜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多是无关紧要的。云舒微问起永宁府的风土,陆清晏简单说了。她听着,偶尔问几句,气氛渐渐缓和。
临走时,云舒微忽然叫住他。
“陆清晏。”
陆清晏回头。
“那日谢谢你救我。”她说得很认真,“还有对不起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微红的眼睛,点点头:“过去了。”
走出云舒微的院子时,天已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廊下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厮等在院外,引着他出府。走到二门时,碰见云承宗。
云承宗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见过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如何?”
陆清晏沉默片刻:“等放榜。”
云承宗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走出国公府,外头已是华灯初上。陆清晏独自走在街上,心里却比来时轻松了些。
云舒微不是他想象中那样骄纵无脑。她会害怕,会委屈,也会道歉。
而他自己也该想想未来了。
若真娶了她,该怎么对她,怎么对这个家,怎么走接下来的路。
他抬起头,看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