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年关将近。
陆清晏在小院里过了两日清净日子。每日早起读书,午后去书铺抄书,傍晚回来温习功课。那赵德全没再出现,国公府那边也杳无音讯,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都随着积雪一起消融了。
但这平静反而让陆清晏更警惕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是过去了,而是在酝酿。
这日午后,他刚准备出门去书铺,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开门一看,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厮,穿一身青布棉袄,看着干净利落。
“陆举人?”小厮躬身行礼,“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陆清晏问:“敢问贵府是?”
“云府。”小厮答得简短,“国公府。”
陆清晏顿了顿:“不知云老爷有何事?”
“老爷只说请陆举人过府叙话,并未吩咐其他。”小厮侧身让开,“车已经备好了,陆举人请。”
门外果然停著辆青帷马车,样式朴素,但拉车的马匹神骏,车夫也是个精壮汉子。陆清晏看了眼马车,又看了眼小厮,点头道:“容我换身衣裳。”
他回屋换了那身最体面的靛蓝绸面长袍——还是中举时家里给做的,平日舍不得穿。又仔细束了发,这才出门。
马车行驶得很稳,穿过几条街巷,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侧门外。小厮引着陆清晏进门,穿过两道回廊,来到一处书房。
书房不大,陈设却雅致。靠墙摆著书架,架上整齐列著古籍。ez晓税徃 庚芯嶵哙窗前一张黄花梨木书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。一个中年男子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,正在翻阅什么。
“老爷,陆举人到了。”小厮禀报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四十许年纪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。正是国公府世子云承宗。
“学生陆清晏,见过云世子。”陆清晏躬身行礼。
云承宗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半旧长袍上停留了一瞬,淡淡道:“坐。”
两人在书案两侧的椅子上坐下。小厮上了茶,退出去掩上门。
“陆举人今年十九?”云承宗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去年乡试第七?”
“是。”
“师从何人?”
“启蒙是村中张先生,后在府学读书。”
云承宗点点头,从书案上拿起一篇文章:“这是你院试时作的策论?”
陆清晏看了一眼,确实是他的文章。上面还有红笔批注,字迹劲瘦,点评颇精到。
“是。”
“写得不错。”云承宗放下文章,“论漕运那段,切中时弊。不过有些话,说得太直。”
“学生受教。”
云承宗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呷了一口,忽然问:“家中父母可好?”
陆清晏心中一凛,知道正题来了。
“家父家母身体尚可,有兄长照料。”
“兄长几人?”
“大哥务农,二哥做些木工手艺。
“可曾婚配?”
“大哥已成亲,二哥还未。”
云承宗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陆清晏脸上:“你呢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。
陆清晏抬眼看向云承宗:“学生一心备考,尚未考虑婚事。”
“是该专心。”云承宗点头,“不过男大当婚,也该考虑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陆清晏:“我有个女儿,名舒微,今年十六。前些日子在侍郎府落水,是你救的。”
陆清晏没接话。
“那日的事,我查过了。”云承宗转过身,“你是清白的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。陆清晏握著茶盏的手紧了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云世子明鉴。”
“清白是清白了,”云承宗看着他,“但有些事,不是清白就能了结的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:“那日诗会上,众目睽睽。你救了小女,有了肌肤之亲。这事传出去,小女的名声已经毁了。”
陆清晏沉默。
“京城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但凡体面些的人家,都不会娶一个当众落水、被外男救起的女子。”云承宗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便是有人敢娶,也是冲著国公府的门第,不是冲着她这个人。”
他看着陆清晏:“你说,该怎么办?”
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咄咄逼人。陆清晏抬起头,迎上云承宗的目光:“云世子希望学生怎么办?”
“我希望?”云承宗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我希望小女清清白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,夫妻和睦,一生顺遂。但事已至此,希望只是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是读书人,该懂道理。小女因你之故名声受损,你总该有个说法。”
陆清晏听明白了。不是商量,是告知。不是询问,是要求。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对着云承宗深深一揖:“学生愚钝,请云世子明示。”
云承宗看着他弯下的脊背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开春之后,你请媒人上门提亲。”
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陆清晏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云世子,学生家境贫寒,怕委屈了贵府千金。”
“贫寒不要紧。”云承宗淡淡道,“你有功名在身,将来未必没有前程。至于家境,国公府嫁女儿,嫁妆自然丰厚,不会让她吃苦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伤人。但云承宗不在乎。他此刻不是在嫁女儿,是在解决问题。
陆清晏沉默良久。
他知道,云承宗不是在跟他商量,而是在通知。国公府这样的门第,要嫁女给一个寒门举子,已是不得已。他若拒绝,便是打了国公府的脸,往后在京城怕是寸步难行。
可若答应
他想起那日湖边的巴掌,想起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。
“学生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陆清晏最终说。
云承宗点点头:“是该考虑。会试在即,你先安心备考。等放榜之后,再议不迟。”
这话看似宽容,实则给了期限——会试放榜,二月末。到时候,无论中与不中,都得给个说法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云承宗重新拿起那篇策论,低头看着,仿佛刚才的谈话不过是寻常闲话:“去吧。好好备考,别辜负了这一身才学。”
陆清晏行礼退出。
走出书房时,外头又飘起了小雪。那小厮还在廊下候着,见他出来,躬身道:“陆举人,车送您回去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陆清晏道,“我想走走。”
他独自走出侧门,走进漫天飞雪里。
雪很冷,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。陆清晏走得不快,脑子里回响着云承宗的话。
提亲。
娶云舒微。
那个当众打他巴掌、骂他算计的国公府小姐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前世他活了四十二岁,没娶妻,一心学术。如今穿越过来,才十九,就要被安排一门亲事。
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。名声大过天,规矩重如山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国公府高耸的院墙。
墙内那个女子,此刻在想什么?是恨他入骨,还是也像他一样,身不由己?
雪花越下越大,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。陆清晏紧了紧衣襟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