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冬夜来得早,酉时刚过,天色就全暗了。街上灯笼渐次亮起,在寒风里晃晃悠悠。
陆清晏三人背着行李,沿着御街往南走。按周文远的说法,城南的“举子巷”一带客栈便宜,离礼部衙门也不算远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喧闹渐歇。街道窄了,铺面也简陋起来。终于看见一块半旧的木招牌,在风中吱呀作响,上面写着“悦来客栈”四个字。
门脸不大,里头点着油灯。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,正拨弄算盘珠子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,见是三个书生打扮的人,脸上堆起笑:“几位公子可是来赶考的?”
“正是。”周文远上前,“可有空房?”
“有有有!”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,“几位来得巧,这几日进京的举子多,好些客栈都住满了。咱这儿还剩几间房,价钱公道。”
“怎么个公道法?”张之清问。
掌柜伸手指了指墙上贴著的价目单:上房二百文一天,中房一百二十文,下房八十文,通铺四十文。
陆清晏心里算了算。他们计划在京城待到二月会试,差不多三个月。就算住最便宜的通铺,一人也要三四两银子。三个人就是十几两。
“通铺还有铺位吗?”周文远问。
“有,还剩三个。”掌柜说,“在二楼大间,里头已经住了七位举子,加上您三位,正好十个。”
“带我们看看。”
二楼的大间虽然宽敞,但陈设简陋。靠墙一溜大通铺,铺着草席和薄褥。已经住了七个人,有在灯下看书的,有整理行李的,还有个正泡脚。见有人进来,都抬头看了一眼,点点头算打过招呼。
屋里还算干净,窗纸是新糊的,角落里摆着个炭盆,烧着劣质炭,烟有些呛人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周文远对掌柜说。
订了一个月的通铺,先付了一两银子定金。掌柜收了钱,态度更热络了些:“几位公子还没吃晚饭吧?灶上有热粥,五文钱管饱。”
三人放下行李,下楼吃饭。
灶房设在院子角落,搭著草棚。一个婆子正在熬粥,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旁边竹筐里放著粗面馒头,三文钱一个。
三人各要了一碗粥、一个馒头,就著自带的酱菜,坐在棚下的小桌前吃起来。
粥是糙米掺了玉米碴,稀得很,但热乎。馒头硬邦邦的,得就著粥才咽得下去。
正吃著,掌柜也端了碗粥过来,在对面坐下:“几位是从南边来的?”
“永宁府。”陆清晏答。
“哟,那可够远的。”掌柜掰开馒头泡进粥里,“今年赶考的举子比往年多。听说全国来了得有五六千人,取中的才三百。不容易啊。”
周文远点头:“是不容易。”
“不过几位既已到了京城,有件事倒可试试。”掌柜压低声音,“城南有座南无寺,香火极盛。寺里的明镜大师是得道高僧,听说有未卜先知之能。每年会试前,都有不少举子去寺里拜拜,求支签,问问前程。”
张之清眼睛一亮:“灵验吗?”
“都说灵。”掌柜说,“前年有个山西来的举子,去求了签,签文说他‘鲤鱼跃龙门,只在今朝’。结果那年他真中了二甲进士。去年有个江南的,签文说‘风波阻前程’,他硬是不信,结果路上染了风寒,没考成。”
陆清晏听着,没说话。他是不信这些的,但见张之清和周文远都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“寺里求签贵吗?”周文远问。
“随缘给香火钱,多少不拘。”掌柜说,“不过要见明镜大师,得排队。这几日去的人多,怕是得等。”
吃完饭,三人回房。通铺上已经铺好了被褥,先来的七个人各自占了位置。见他们进来,一个三十来岁、面容清瘦的书生起身拱手:“几位兄台有礼。在下陈彦,湖广人士。”
互相通了姓名籍贯。屋里十个人,来自八个省,最年轻的二十二,最年长的四十一。都是寒门举子,住通铺的,谁也别嫌谁。
夜里,炭盆烧尽了,屋里冷下来。陆清晏裹紧薄被,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京城的第一夜,就这样过了。
第二天一早,周文远提议去礼部报到。三人简单洗漱,吃过早饭,按掌柜指的路往礼部衙门去。
礼部在皇城东侧,门前一条大街,气派得很。朱红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,都是来报到的举子。有锦衣华服、带著书童的,也有像他们一样衣衫朴素的。
排队时,听见前头两个举子低声交谈:
“听说了吗?今年主考可能是徐阁老。”
“徐阁老出了名的严,专挑文章毛病。”
“严些好,免得那些靠关系的浑水摸鱼”
陆清晏默默听着。会试主考官的人选,历来是考前最大的悬念,也直接影响出题方向和阅卷偏好。
排了一个多时辰,才轮到他们。交了文书凭证,登记籍贯姓名,领了块木质的“会试号牌”,上面刻着“辛卯科”和编号。陆清晏的是“地字三百二十七号”。
出了礼部,张之清说:“咱们去南无寺看看?”
周文远点头:“去看看也好。不求签,拜拜佛,求个心安。”
陆清晏没反对。三人问了路,往城南去。
南无寺在城南五里处,不算远。走到寺前时,已近晌午。山门宏伟,古柏参天,香客络绎不绝。果然如掌柜所说,不少书生打扮的人,或独自或结伴,在寺里进出。
进了山门,大殿前香烟缭绕。正中供奉著文殊菩萨,像前跪满了人,大多是年轻书生,闭目合十,神情虔诚。
张之清买了香,分给周文远和陆清晏。三人上了香,跪拜。
起身时,陆清晏看见偏殿前排著长队,都是等著求签的。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同屋的陈彦,正低头默念著什么。
“要求签吗?”张之清问。
周文远犹豫片刻:“既然来了,求一支吧。”
三人排进队伍。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轮到他们。签筒是竹制的,磨得发亮。周文远先摇,掉出一支签,捡起来看,眉头微皱。
张之清接着摇,得了签,脸上露出喜色。
轮到陆清晏。他握著签筒,轻轻摇了摇。一支竹签跳出,落在蒲团上。
捡起来看,签文是四句诗:
解签的和尚看了,合十道:“施主此签甚好。潜龙在渊,是待时而动之意。云开月明,指前程光明。贵人扶持,是说途中自有助力。”
陆清晏道了谢,付了二十文香火钱。
出了寺庙,张之清迫不及待地问周文远:“文远兄,你求的什么签?”
周文远摇摇头:“不大好。说是‘逆水行舟,需多努力’。”
“我的是‘春风得意马蹄疾’!”张之清喜形于色,“清晏,你呢?”
陆清晏把签文说了。张之清拍手:“好签!看来咱们三个,都能中!”
周文远苦笑:“签文之事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总之,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回客栈的路上,陆清晏一直没说话。签文那四句诗在他脑子里打转。潜龙在渊,云开月明贵人扶持?
他想起林光彪,想起陈教谕,想起那些帮助过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