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一年,冬月初八。
天还没亮透,陆家院里的灯就点起来了。灶房飘出烙饼的焦香,赵氏系著围裙,在灶台前忙活,一张张饼烙得金黄,叠在筲箕里冒热气。
堂屋里,陆铁柱正最后一次清点儿子的行李。书箱里塞满了书——四书五经的注疏、历年会试程墨、还有陆清晏自己整理的三大本笔记。旁边是个青布包袱,里头是两身厚棉衣、三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、赵氏新缝的护膝。最底下是个油纸裹严实的荷包,里头装着八十两银子——家里这半年攒下的大半。
陆清晏穿戴整齐,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袍,外罩青色夹袄。他坐在桌前,把要带的东西又默念一遍:礼部发的举人凭照、府学出具的文书、路引、几封要紧的信函。
陆大山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进来:“三弟,这里头是炒米、肉脯、腌菜,路上吃。还灌了一竹筒香油,拌饭香。”
陆小山跟着进来,递过一个小木匣:“艾草香饼,驱寒防虫。还有把新打的刻刀,柄里我藏了两片参片,应急用。”
舜华和桃华站在门边,眼睛都红著。舜华递上一个靛蓝底绣竹叶的荷包,针脚细密紧实:“三哥,路上千万当心。”
“嗯。”陆清晏接过,小心揣进怀里贴身的内袋。
天蒙蒙亮时,村口传来车轱辘声。陆老栓赶着驴车到了,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——周文远和张之清。
周文远今年三十七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袍,脸色凝重,正闭目养神。张之清比陆清晏大两岁,精神头倒足,见陆家人出来,忙下车帮着搬行李。
赵氏把烙饼、煮鸡蛋、酱菜一样样塞进车座下的暗格里,边塞边絮叨:“饼子够吃七八天,到了大驿镇再买新鲜的鸡蛋搁不住,头三天吃完,酱菜下饭,别光啃干粮”
“娘,我都记下了。”陆清晏扶住她微微发抖的手。
赵氏抬起头,仔细端详儿子。三年多光景,那个病恹恹躺在炕上的半大孩子,如今已是个肩宽背直的年轻举人。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声音哽住了:“晏儿好好考。考不中,娘也给你烙饼接风。”
“诶。”陆清晏重重点头。
陆铁柱蹲在门槛上,抽完最后一锅烟,在鞋底磕了磕烟锅,站起身,只说了三个字:“稳著点。”
驴车动了。赵氏追出院门,追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,还踮脚望着。
陆老栓赶车稳当。出了村,上了官道,天才大亮。冬月的田野一片萧瑟,麦苗刚冒出寸把高的青尖,路旁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指向灰白的天。
车里三人起初都沉默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张之清才开口:“文远兄,你前年进京,走了多久?”
“四十二天。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”周文远睁开眼,“那年冬雪大,在黄河边堵了七八天。今年天气算好,估摸三十五六天能到。”
陆清晏心里算了算:“那腊月中能到京城?”
“差不多。”周文远点头,“到了先找住处。贡院附近的客栈贵,但省事。咱们这种寒门举子,大多住城南的‘举子巷’,便宜,离礼部衙门也近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京城不比府城。王公贵胄多如过江之鲫,高官子弟出门前呼后拥。咱们说话行事要格外谨慎,莫要冲撞了人,更莫要卷入是非。”
陆清晏和张之清都郑重点头。
晌午在驿镇打尖。一家门脸黢黑的小饭铺,油腻的方桌长凳。三人要了三碗素汤面,二十文。汤是清汤,飘着几点油星,面煮得发糊,但就著自带的酱菜,倒也吃得暖和。
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笑,说今年北方皮货价涨,南边来的商队都赚翻了。墙角坐着个老秀才,一边啃冷馒头一边翻烂了边的《论语》,嘴里念念有词。
周文远瞥了一眼,低声道:“京城米珠薪桂,咱们带的银子得精打细算。我前年住最便宜的大通铺,一天也要五十文。”
下午继续赶路。陆老栓说,这趟去京城,要过三条大河,翻两座山,走得顺当也得三十多天。
傍晚住店。是最下等的“车马店”,一间大通屋,土炕占了大半,能睡二十来人。每人三十文,包一盆热水,一碗稀粥。
屋里气味混浊,汗味、脚臭味、霉味、马粪味搅在一起。已经住了十几号人,有行脚的货郎,有赶车的把式,也有三五个像他们一样赶考的书生。一个年轻书生正借着油灯写信,另一个在泡冻裂的脚,还有个靠墙发呆,眼神空洞。
陆清晏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,放下行李。张之清去打热水,周文远检查门窗插销,陆清晏铺开自带的薄褥——虽旧,但浆洗得干净。
夜里,鼾声、磨牙声、咳嗽声此起彼伏。有人梦呓背文章,有人翻身骂娘。陆清晏枕著书箱,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,许久才睡着。
如此日复一日。路上见了各色世相:有锦衣华服、骑马带仆的富家举子,沿途住最好的客栈;有像他们一样省吃俭用、结伴而行的寒门书生;也有拖家带口、面黄肌瘦的逃荒流民,跪在路边乞讨。
过淮河时,渡口挤得水泄不通。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举人差点被挤下跳板,陆清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老人连声道谢,说自己考了一辈子,这是最后一趟了。“再不中,就回乡开蒙馆,死心了。”
渡船在浑浊的河水中摇晃,对岸的远山如淡墨勾勒。陆清晏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:京城,那个权力与机遇交织、繁华与残酷并存的地方,真的越来越近了。
腊月十七,黄昏时分,京城终于在望。
远远看见城墙时,夕阳正沉。城墙高得需极力仰头才能望见垛口,黑压压绵延至天地交界处。城门楼巍然耸立,飞檐斗拱,檐角铁马在寒风里叮咚作响。
城门前车马排成长龙。满载货物的驼队、华盖锦帷的官轿、风尘仆仆的马车,更多的是背箱负笈、面色疲惫的赶考举子。
排队等候时,周文远最后一次低声叮嘱:“记住,京城居,大不易。少说多看,谨言慎行。”
陆清晏点头,握紧了书箱的背带。
队伍缓缓前移。终于轮到他时,守门兵卒查验路引,翻看举人凭照,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”
迈过幽深的城门洞,声浪热腾腾扑面而来。
宽阔的御街,青石板被车辙磨得光滑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招幌在暮色中摇曳。酒楼里飘出炙肉与醇酒的浓香,绸缎庄的橱窗内绫罗灿若云霞,当铺、钱庄、茶肆、书坊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人流如织,穿锦袍的公子策马而过,小贩吆喝“热腾腾的包子”“冰糖葫芦”,轿夫高喊“借光”,孩童嬉笑着追逐蹿过。
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息:香料、食物、炭火、尘土、还有隐约的脂粉香。
陆清晏站在街边,有那么一瞬的恍惚。旋即深吸一口清冷而陌生的空气,对周文远和张之清道:“先找住处。”
三人背起行囊,汇入鼎沸的人流。
京城,到了。科举路上最险峻的一段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