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无寺回来的当晚,陆清晏没怎么睡好。
那支签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。潜龙在渊,贵人扶持——说不动心是假的,可他更信自己手里的笔和读过的书。倒是那位明镜大师,寺里的小沙弥说,大师平日不见外客,今日恰在寺中讲经,他们才得见一面。
陆清晏想再见一次。
第二日一早,他跟陆文远和张之清打了招呼,说要再去寺里静静心。两人正在温书,只嘱咐他早些回来。
独自走在去南无寺的路上,晨雾还没散尽。昨日人声鼎沸的山道,此刻清静得很,只偶尔遇见几个挑柴的樵夫。
寺里也比昨日安静。大殿前只有两个老妇人在上香,青烟袅袅。陆清晏绕过正殿,往后头的禅院去。昨日小沙弥指过路,说大师常在东边的竹林禅房打坐。
禅房的门虚掩著。陆清晏立在院中,正要叩门,里头传来声音:“施主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屋里陈设简单,一榻一桌,两把竹椅。明镜大师坐在榻上,正在沏茶。他看起来六十上下,面容清癯,眼神却很亮。
“大师。”陆清晏躬身。
“坐。”明镜推过一杯茶,“昨日匆匆一面,施主今日独自前来,可是心有疑惑?”
陆清晏在竹椅上坐下,想了想才开口:“确有些困惑。晚生苦读多年,如今到了京城,反而心中忐忑。不知前路究竟如何。”
明镜笑了笑,啜了口茶:“施主可曾听过一句话——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陆清晏一怔。
“你已在此处,便在此处生根。晓税宅 毋错内容”明镜的声音平缓,“花开有时,结果有期。强求不得,也避无可避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常,可落在陆清晏耳中,却像有另一层意思。他抬眼看向明镜,老和尚只是垂目喝茶,神色安然。
两人又说了些话,多是禅机佛理。临别时,明镜送他到院门口,忽然道:“施主心志坚韧,是好事。但有时刚极易折,遇事不妨多思一步。”
陆清晏谢过,转身下山。
已是午后,日头偏西。山道上行人稀少,风吹过树林,沙沙作响。陆清晏走得不快,心里还在想明镜的话。
走到半山腰一处弯道时,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。
陆清晏脚步一顿,随即加快步子转过山弯。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斜在路边,车辕断了,两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正围着马车,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。车旁倒著个丫鬟打扮的少女,额头流血,已经晕了过去。
马车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个姑娘的脸,约莫十六七岁,容貌明艳,此刻却脸色煞白,手里紧紧攥著根簪子,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!”她的声音发颤,却强撑着气势,“我是国公府的!你们敢动我,我爹爹定然将你们碎尸万段!”
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哈哈大笑。
“国公府?老子劫的就是国公府!”其中一个疤脸汉子啐了一口,“小娘子细皮嫩肉的,劫回去当压寨夫人正好!”
另一个矮胖的已经伸手要去抓人。
陆清晏心一沉。这两人显然是惯匪,光天化日就敢拦路劫人。他一个书生,硬拼肯定不行。
电光石火间,他瞥见山路下方那片茂密的林子,心里有了主意。
“前面的兄弟!”陆清晏忽然扬声,大步走过去,脸上堆起笑,“二位可是黑风寨的?”
两个汉子一愣,同时转过头。疤脸汉子眯起眼:“你谁啊?”
陆清晏走近几步,拱手道:“小弟是山下李家庄的,奉庄主之命在此接应。庄主说了,今日有大买卖,让兄弟们埋伏在林子里,等信号一齐动手。”他边说边往下方林子使了个眼色。
矮胖汉子疑道:“李家庄?没听说”
“庄主刚和黑风寨结盟,二位大哥不知道也正常。”陆清晏面不改色,又往前走了两步,正好挡在马车前,“不过既然遇上了,就是自家人。这马车里是国公府的小姐,庄主特意交代要活的,赎金能要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疤脸汉子眼睛一亮:“五百两?”
“五千两。”陆清晏压低声音,“所以千万不能伤著。二位先帮我看着,我去林子里叫兄弟们出来,咱们一起押回寨子。”
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明显心动了。疤脸汉子想了想,点头:“成,你快去快回。”
陆清晏转身作势要走,忽然又回头:“对了,二位大哥身上可有绳子?这小姐性子烈,得绑结实些。”
矮胖汉子从腰间解下段麻绳递过来。陆清晏接过,转身面对马车,背对着两个山匪时,迅速对车里姑娘使了个眼色,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:“低头。”
那姑娘愣了一瞬,随即会意,缩回车里。
陆清晏撩开车帘,装模作样地探身进去,手里绳子绕了个空结,嘴上却大声道:“小姐得罪了,为了五千两,您就委屈委屈。”
他磨蹭了十几息才退出来,手里拖着绳头,对两个山匪笑道:“绑好了。二位稍等,我这就去叫人。”
说著转身往林子方向走,步伐不疾不徐。走出十几步后,他忽然加快脚步,同时扯开嗓子大喊:“兄弟们!动手——”
这一嗓子在山谷里回荡。两个山匪一惊,本能地往林子方向看去。
就这一瞬间,陆清晏猛地转身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——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带的艾草香饼,用力朝两人砸过去。
香饼散开,粉末扬了两人一脸。疤脸汉子呛得直咳嗽:“他娘的!什么东西!”
“中计了!”矮胖汉子反应过来,拔刀要追。
陆清晏已经跑回马车边,一把拉起晕倒的丫鬟塞进车里,对车里姑娘急声道:“快!驾车走!”
那姑娘倒也果断,立刻抓住缰绳。拉车的马受了惊,本就躁动不安,被她一扯,嘶鸣著往前冲。
“站住!”两个山匪追上来。
陆清晏抓起路边一块石头砸过去,正中矮胖子膝盖。那人痛呼一声跪倒在地。疤脸汉子还要追,陆清晏又抓起一把沙土扬过去。
马车已经冲出十几丈远。陆清晏转身就跑,追着马车方向。
跑了约莫一里地,身后已不见山匪踪影。马车也慢了下来,停在山道旁一处平地上。
陆清晏喘着气赶上,车里姑娘探出头,脸色还是白的,眼神却镇定了许多。
“他们没追来。”陆清晏扶著一棵树喘气。
姑娘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陆清晏。”
“哪儿的人?”
“永宁府。”
“来京城做什么?”
“赶考。”
一问一答,干脆利落。姑娘点点头,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:“我姓云,国公府三小姐。你救了我,我爹爹会赏你。”
陆清晏直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土:“不必。姑娘没事就好。”
云舒微愣了愣。她报出国公府的名号,寻常人早就惶恐跪谢了,这人却反应平淡。
“你送我回去。”她命令道,“车夫跑了,丫鬟也晕著,我一人驾车不安全。”
陆清晏看看天色,日头已西斜。这荒山野岭,留她一人确实不妥。
“姑娘认得路?”
“自然认得。”云舒微扬起下巴,“你只管驾车,到了国公府,自有你的好处。”
陆清晏没接话,只走过去检查马车。车辕断了半截,但勉强还能走。他解开系绳,把断掉的部分用绳子捆紧,试了试还算牢靠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坐上驾车的位置。
云舒微钻进车里,想了想又探出头:“你好好驾车,若平安送到,我让爹爹给你谋个前程。”
陆清晏拉起缰绳,轻轻一抖。
马车缓缓动起来,碾过山道上的碎石,吱呀作响。
车里,云舒微扶著昏睡的丫鬟,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,看着前方那人挺直的背影。
山风掠过,吹起他半旧的靛蓝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