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,天刚蒙蒙亮,赵氏就起身了。
她换了那身王秀送的细棉布衣裳——青底白花的,平日里舍不得穿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在脑后绾了个整齐的髻。对镜照了照,又取了那对银耳环戴上。这是陆清晏中秀才后,用第一笔廪米钱给她买的。
堂屋里,陆铁柱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锅子一明一暗。陆清晏已经穿戴整齐,正在检查要带去的礼盒——里头是邓家昨日送来的绸缎,原封未动。
“娘,我陪您去。”陆清晏说。
赵氏摇摇头,从他手里接过礼盒:“我自己去。你是举人,去了反倒让邓家下不来台。这事得我这个当娘的自己了。”
陆大山套好了驴车,芸娘挺著肚子从西屋出来,递过一个油纸包:“娘,烙了几张饼,路上垫垫。”
赵氏接过,看了眼站在屋檐下的舜华。小姑娘脸色还有些白,但眼神清亮亮的,冲她点点头。
驴车吱吱呀呀出了村。晨雾薄,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一茬茬稻桩。赵氏坐在车上,腰背挺得笔直,手却紧紧攥着衣角。
到了邓府,还是昨日那管事妈妈引她进去。这回不是在偏厅,而是在正堂外的小花厅。邓夫人坐在上首,穿戴比昨日更显富贵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陆老太太想通了?”她开门见山。
赵氏福了福身,将礼盒放在桌上:“夫人,老身是来谢过府上厚爱的。”
邓夫人眉头微皱。
“舜华那孩子能入府上的眼,是她的福气。”赵氏声音平稳,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“可老身昨儿夜里想了又想,家里头实在不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我们家老三,清晏,今年十九了。”赵氏抬起头,眼神恳切,“他是举人,按理说该先成家。可这孩子一心扑在读书上,说明年要进京赶考,等考完了再议亲。”
她顿了顿,见邓夫人听着,才继续道:“老三未娶,底下的妹妹怎么好先嫁?说出去,旁人要笑话我们陆家没规矩。舜华要是真进了府上的门,往后夫人带着她出门应酬,那些闲言碎语的不是让夫人难堪吗?”
这话说得圆融。既抬出了陆清晏举人的身份,又把邓家的面子顾及到了。
邓夫人脸色稍缓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再者,”赵氏趁热打铁,“我们家老二小山也还没说亲。虽说他年纪不小了,可到底排在舜华前头。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要是越过哥哥们先嫁妹妹,族里长辈那儿也说不过去。”
她说著,眼圈适时地红了红:“夫人也是做娘的人,懂得这份难处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委屈了哪个都不忍心”
邓夫人放下茶碗,叹了口气:“陆老太太是个明白人。”她看了眼桌上的礼盒,“既然这样,也不好强求。这缎子你带回去,给孩子们做身衣裳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赵氏忙推辞,“本就是府上的东西,我们”
“拿着吧。”邓夫人摆摆手,“就当结个善缘。你家清晏是举人,往后前程远大。这门亲事不成,情分还在。”
赵氏这才千恩万谢地接了。
出了邓府,坐回驴车上,她才觉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。秋风吹来,凉飕飕的。
回村的路上,她没直接回家,绕道去了趟镇上的布庄。用邓家还回来的那匹绸缎,换了几匹厚实的棉布——青的给男人,蓝的给女人,还扯了块红底碎花的,给桃华舜华。
到家时,已是晌午。一家子都在堂屋等著。
舜华第一个迎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布匹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。
“拒了。”赵氏摸摸女儿的头,声音有些哑,“往后,娘给你寻好人家。不图钱财,就图人好。”
舜华眼圈一红,低下头。
堂屋里,陆清晏站起身:“娘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赵氏在凳子上坐下,这才觉得腿软,“邓夫人明理,没为难。”她把经过细细说了,说到用“兄长未娶”的理由时,陆清晏点点头。
“娘说得在理。”他道,“我明年进京,确实顾不上亲事。等考完了再说。”
陆铁柱蹲在门槛上,闷声道:“舜华还小,不急。”
“十三了。”赵氏轻声说,“搁别人家,该相看了。可咱们家再等两年。等清晏考完,等家里更稳当些。”
她看向陆小山:“小山也是。等开春,娘托人打听打听。咱们现在日子好了,不愁说不上好姑娘。”
陆小山正打磨一个盆景底座,闻言手顿了顿,耳根微红,没说话。
芸娘捧著肚子从西屋出来,笑道:“娘,我昨儿还跟大山说呢,等孩子生了,家里更热闹。舜华的事,真不急。”
气氛松快起来。
下午,陆清晏把全家人叫到堂屋。桌上摊著那几匹新布。
“过两日,去找裁缝。”他说,“一人做两身冬衣。娘,您挑好样子,别省。”
赵氏摸著那匹青布,料子厚实,手感绵软。搁以前,这样的布她摸都不敢摸。
“太破费了。”她习惯性地说。
“不破费。”陆清晏从怀里掏出个荷包,倒出几块碎银,“雅文书社刚捎来的分成,五十两。做衣裳花不了多少。”
全家人都愣了。五十两,够庄稼人挣好几年。
“三哥真厉害!”桃华拍手。
舜华看着那些银子,又看看陆清晏,眼睛亮晶晶的。
夜里,陆清晏在灯下写信。一封给雅文书社,商量新话本的选题。一封给林光彪,问明年南下的船期——他想亲眼看看海贸的行情。
写完后,他走到院里。月色正好,照着修缮一新的院子。西屋亮着灯,隐约听见芸娘和陆大山说话的声音。东厢工棚里,刨木声沙沙的——陆小山又在赶工了。
堂屋门吱呀一声,赵氏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匹红底碎花的布,在舜华身上比划。
“娘,还不睡?”
“就睡。”赵氏回过头,月光下,她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神是柔和的,“晏儿,今儿娘去邓家,腰杆是直的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因为娘知道,我儿有出息,咱们家,站得住了。”
陆清晏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