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晌午饭刚过,村里有名的孙媒婆上门了。
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个穿绸缎衣裳的婆子,还有个赶车的小厮,车上装着几个红漆礼盒。阵仗不小,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看。
赵氏正在院里喂鸡,见这架势,忙迎上去:“孙婶子来了?这是”
“哎哟,陆老太太!”孙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,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“大喜事!天大的喜事!”
她把身后那婆子往前引:“这位是邓府的管事妈妈。邓老爷家,您知道吧?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!”
赵氏心里咯噔一下。邓家她当然知道——永宁县首富,田产铺面无数,听说在府城也有生意。可这样的人家,怎会找到她门上来?
那管事妈妈上前,微微福身,说话倒是客气:“陆老太太安好。我家老爷夫人听闻府上大小姐贤淑聪慧,特命老身前来说和。”
赵氏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大小姐?您是说舜华?”
“正是。”管事妈妈示意小厮把礼盒搬进来,一一打开。里头是上好的绸缎、首饰,还有一封红纸包著的银子——看大小,至少百两。
“这些是见面礼。若亲事能成,聘金两千两,另赠县城铺面一间,田庄一座。比奇中闻王 首发”管事妈妈语气平淡,仿佛说的不是惊天数目,而是寻常菜价。
赵氏腿软了,扶著门框才站稳。两千两她这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,也没有两千两。
孙媒婆趁机凑过来,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听清:“嫂子,这可是天上掉金疙瘩的好事!邓家独子,家产万贯,舜华嫁过去就是少奶奶,一辈子穿金戴银。往后你们陆家,也跟着享福不是?”
“可可邓家公子”赵氏声音发颤。她隐约听过些传言,邓家那独子
“哎,就是性子单纯些。”孙媒婆摆摆手,“富贵人家的孩子,都这样。不打紧,不打紧。”
屋里,舜华正教桃华绣花。外头的动静传进来,她手指一颤,针扎进了肉里,沁出颗血珠。
桃华抬头:“姐?”
舜华脸色白了。她放下绣绷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院子里那些红艳艳的礼盒,孙媒婆唾沫横飞的嘴脸,母亲恍惚的神情——全都落进眼里。
她转身就往后门走。
“姐你去哪儿?”桃华追问。
“去找三哥。”舜华声音发紧。
陆清晏正在族长家说话——族长找他商量修祠堂立碑的事。舜华一路小跑过来,气喘吁吁,眼眶通红:“三哥你快回家”
“怎么了?”
舜华说不出来,只摇头,眼泪往下掉。
陆清晏心头一沉,向族长告了罪,拉着舜华往家赶。路上听了大概,脸色越来越冷。
到家时,堂屋里已经摆开了阵势。赵氏坐在主位,神情恍惚。孙媒婆和那管事妈妈坐在客座,正滔滔不绝说著邓家的富贵。地上那些礼盒敞着,绸缎的光泽晃眼。
“娘。”陆清晏跨进门,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静了一瞬。
赵氏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晏儿,你回来了这位是邓府的管事妈妈,来说说舜华的亲事。”
陆清晏看向那管事妈妈:“邓家公子,今年贵庚?”
管事妈妈微笑:“我家少爷今年十八,与府上二小姐正是般配。”
“可曾读书?”
“少爷性子纯善,不喜那些劳什子。”
“身子可好?”
“自然是好的。”
陆清晏点点头,忽然问:“听闻贵府公子三岁时高热,伤了脑子,至今说话不清,生活难以自理。不知传言是真是假?”
堂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管事妈妈脸上笑容僵住。孙媒婆忙打圆场:“哎哟,举人老爷这话说的就是比旁人单纯些,哪有那么严重”
“那就是真的了。”陆清晏转向赵氏,“娘,这样的人家,您要嫁舜华过去?”
赵氏嘴唇哆嗦,眼泪涌出来:“可可两千两银子还有铺面田庄你往后进京赶考,你大哥将来孩子出生,你二哥娶亲处处要钱啊”
“所以就要卖舜华?”陆清晏声音抬高,“用她一辈子的痛苦,换这些银子?”
“不是卖”赵氏哭出声,“是嫁嫁过去是少奶奶,享福的”
“享福?”陆清晏气笑了,“嫁给一个傻子,打理偌大家业,应付虎视眈眈的族人,这叫享福?”
他走到那些礼盒前,抓起一匹绸缎,狠狠摔在地上:“这些东西,我不要!舜华更不能要!”
孙媒婆吓住了。管事妈妈脸色难看,起身道:“既然府上看不上,老身告辞。”说著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清晏叫住她,指著那些礼盒,“把这些带走。陆家虽穷,不卖女儿。”
人走了,礼盒也抬走了。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。
赵氏瘫坐在椅子上,捂著脸哭。舜华站在门边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,看见这情形,都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陆铁柱问。
陆清晏简单说了。陆铁柱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,转身往屋里走:“我头疼,躺会儿。”
陆大山张了张嘴,看看母亲,看看妹妹,最后也低下头:“我我去劈柴。”
堂屋里只剩下陆清晏、赵氏和舜华。
“娘,”陆清晏蹲下身,握住赵氏的手,“咱们家如今不缺钱。我有廪米,有写书的进项,二哥的盆景生意也好。两千两是多,可咱们慢慢挣,总能挣到。不能拿舜华去换。”
赵氏抬起泪眼:“可那是两千两啊你进京赶考,住店、打点、做衣裳,哪样不要钱?你大嫂快生了,孩子将来读书娶亲,也要钱娘是怕怕耽误你们”
“不会耽误。”陆清晏声音坚定,“我能挣钱,也能考中。舜华的亲事,要她自己愿意,要对方人品端正。否则,金山银山也不要。”
赵氏看着儿子,又看看女儿,终于重重点头:“娘娘糊涂了。”
舜华这时才哇地哭出声,扑进赵氏怀里:“娘我不嫁我不嫁傻子”
“不嫁,不嫁。”赵氏抱着女儿,眼泪又掉下来,“娘错了,娘不该”
陆清晏站起身,看着相拥的母女,心里发沉。今日他拦下了,可若下次来的是正常人家,只是聘金丰厚呢?若家里真遇上难处呢?
他转身走出堂屋。院子里,陆铁柱蹲在枣树下抽烟,陆大山闷头劈柴,一下比一下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