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,寅时三刻。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
陆清晏站在省城贡院外,手里提着考篮。天色还是漆黑的,灯笼火把的光连成一片,照着密密麻麻的人头。全省三千多秀才,此刻都挤在这条街上,等待入场。
张之清站在他左边,周文远在右边。三人都不说话,只随着人潮慢慢往前挪。
“永宁府的,这边排队!”
衙役粗哑的喊声传来。陆清晏三人挪到永宁府的队伍里。前面已经有几十人,个个神情肃穆。他看见几个府学的同窗,点点头,算打过招呼。
队伍移动得很慢。贡院大门前设了十几张桌子,每张桌子后坐着两个衙役,一个查验身份,一个搜身检查。
轮到陆清晏时,天已蒙蒙亮。
“姓名,籍贯。”衙役头也不抬。
“陆清晏,永宁府永宁县。”
衙役翻开花名册,找到名字,用朱笔勾了。另一个衙役上前:“抬手。”
从头到脚,摸得仔细。发髻要解开,衣裳要捏遍,连鞋袜都要脱了检查。考篮被倒空,每样东西都拿起细看。笔管要拧开,墨锭要掰开看看,饼子要掰碎。
“进去。”
陆清晏重新穿好鞋袜,收拾考篮,走进贡院大门。
眼前是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高墙。甬道尽头,又是一道门,门楣上挂著“龙门”匾额。过了这道门,才是真正的考场。
龙门内,院子开阔。正面是大堂,两侧是长长的号舍——一排排低矮的小屋,每间三尺宽,四尺深,无门,只悬块粗布帘子。号舍按《千字文》编号,从“天”字排到“地”字。
“陆清晏——”有衙役唱名。
“在。”
“地字一百零七号。”
陆清晏接过号牌,按指引往里走。号舍越往里,气味越重。等找到“地字一百零七号”时,他明白了——这间紧挨着茅厕。
布帘掀开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墙角摆着个便桶,显然刚被用过,还没来得及清理。隔壁茅厕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陆清晏顿了顿,放下考篮,卷起袖子。他从考篮里拿出艾草包——赵氏准备的,点燃。又拿出个小瓷瓶,倒了些药粉撒在便桶里。最后取出块布,浸了水,擦拭桌面、凳子。
做完这些,气味稍减。他铺开坐垫,摆好纸笔。
辰时正,鼓响。题纸由衙役送来。
第一场:四书文三篇,试帖诗一首。
陆清晏展开题纸。《论语》:“君子坦荡荡”;《孟子》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;《中庸》:“致中和”。诗题:《秋夜》。
他闭目片刻。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,对面有人在小声背书,茅厕方向有窸窣声。但这些声音渐渐远了。
先作诗。秋夜他想起府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想起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的碎影。诗句在脑中成形,平仄相合。
诗成,开始写文章。
“君子坦荡荡”一篇,他避开了空谈品德,而是从“坦荡”与“担当”的关系入手——君子之所以坦荡,是因为有担当,有原则,故能心中无愧。举例用了前朝清官于谦,土木堡之变后挺身而出,力挽狂澜。
写到第二篇时,日头升高。号舍里闷热起来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滴在纸上,他小心用布吸干。
午时,衙役送来午饭——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陆清晏就著水吃了,继续写。
第三篇最难。“致中和”是《中庸》核心,但容易写得空泛。他结合农事——春耕夏耘秋收冬藏,四季有常,便是天地之中和。治国亦然,不可急功近利,需循序渐进。
申时,三篇文章写完。他仔细检查,修改字句,抄正。
酉时,收卷鼓响。
帘子外传来衙役的脚步声,挨个收走试卷。陆清晏交了卷,活动僵硬的脖颈。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哭声——有人没写完。
夜里,贡院点起灯笼。号舍里只许点一支蜡烛,光线昏暗。陆清晏吃了干粮,喝了水,靠在墙上闭目养神。
便桶的气味一阵阵飘来,蚊虫嗡嗡作响。他燃起第二支艾草包,烟气熏得眼睛发涩。
不远处传来呕吐声,接着是衙役的呵斥。有人被抬走了。
陆清晏睁眼,看着帘子外晃动的灯笼光。想起前世高考——那时有电扇,有空调,有舒适的桌椅。而这里,三千多人挤在这方寸之地,与便桶为邻,与蚊虫为伴。
但路是自己选的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。保存体力,明天还有两场。
第二天考经义和策论。
他读过。在府学书库借过《周礼注疏》,还做过笔记。此刻下笔,虽不轻松,但心中有数。
策论题是“论漕运”。这正是他准备过的。从运河淤塞说到漕粮损耗,从漕丁苦累说到沿途盘剥。最后提出三点:清淤河道,改良漕船,整顿漕吏。
写到一半,手腕酸麻。他停笔,活动手指。便桶的气味又飘来,这次更浓——隔壁号舍的人没忍住,在号舍里解决了。
陆清晏面不改色,继续写。笔尖稳健,字迹工整。
傍晚交卷时,他看见几个考生是被搀扶出去的。有人神情恍惚,有人脸色惨白。
第三天考律法、算学、时务。
这是陆清晏的强项。《大雍律》他通读过,算学前世有基础,时务更是平日关注。答题顺遂。
未时末,最后一场收卷。
鼓声响过三遍,衙役高喊:“收卷完毕!考生离场!”
陆清晏收拾考篮。笔秃了半截,墨用了大半,纸写完了三刀。他掀帘而出,阳光刺眼。
院子里,考生们陆续走出来。有人仰天大笑,有人瘫坐在地,有人掩面而泣。三千多人,三天煎熬,此刻都写在脸上。
张之清从对面号舍出来,脚步虚浮,但眼神清亮。两人对视,点点头。
周文远也出来了,眼圈深陷,但嘴角带着笑——他考完了,无论结果如何,这关过了。
三人汇合,无言。并肩往外走。
出了贡院大门,街上等满了家人、书童、车马。有人扑上来拥抱,有人急急询问。
陆清晏三人没有家人来接。他们默默穿过人群,往住处走。
走出一段,张之清忽然说:“我最后一篇策论,好像写偏了。”
“我也有一处引错了。”周文远说。
陆清晏没说话。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,睡一觉。
回到租住的小院,李婶备好了热水。三人草草洗漱,倒头就睡。
陆清晏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号舍的气味好像还留在鼻端,便桶的影像还在眼前。但心里是静的——该写的都写了,该答的都答了。
他想起紧挨茅厕的那个号舍,想起那阵阵恶臭,想起蚊虫的叮咬。
然后想起家里。爹娘该在等消息,大哥该在照顾大嫂,二哥该在做盆景,桃华舜华该在认字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考完了。剩下的,等放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