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日定在九月廿八。
这日天还没亮,贡院外的照壁前就聚满了人。灯笼火把的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,照着各种紧张、期待、惶恐的脸。比院试放榜时人更多——全省的秀才、家人、书童、看热闹的百姓,黑压压挤了半条街。
陆清晏三人到的时候,照壁前已经水泄不通。他们站在外围,远远看着。
张之清脸色发白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周文远抿著嘴,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空白的照壁。陆清晏静静站着,心里却也有些波澜——乡试比院试难得多,中的可能,他心里也没底。
辰时正,鼓响三声。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眼睛都盯着贡院大门。
大门开了。两名衙役捧著一卷红纸出来,当众展开。红纸很长,从照壁顶端一直垂到地面。上面密密麻麻,写满了名字。
人群轰地涌了上去。
“让开!我看不见!”
“我儿!我儿在哪儿!”
哭喊声、欢呼声、叹息声,炸开一片。
陆清晏三人被人潮推著,艰难地往前挪。张之清个子高些,踮着脚能看到榜文上部。周文远急得满头汗,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张兄,看到没?”周文远声音发抖。
“还没”张之清眯着眼,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。
陆清晏也仰头看。红纸黑字,从第一名开始。第一名不是他。第二名也不是。第三名
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陆兄!”周文远忽然抓住他手臂,声音激动,“你中了!第七名!”
陆清晏一愣,顺着周文远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第七行,清清楚楚写着:永宁府永宁县陆清晏。
“第七”他喃喃重复。
“第七名!亚魁!”周文远眼眶红了,“陆兄,你中了!”
张之清也转过头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喜悦:“清晏,恭喜!”
陆清晏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张兄,你呢?”他问。
张之清重新看榜,从头开始找。找了很久,终于在第四十七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中了”他长长舒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,“我中了”
“恭喜张兄!”周文远比他们还高兴。
“周兄,快找你的。”陆清晏说。
周文远重新看榜,这次更紧张。他从后往前看——这是许多考生的习惯,怕自己名次靠后。看了大半,没找到。脸色渐渐白了。
“别急,慢慢找。”张之清安慰。
陆清晏帮着一起找。从中间开始,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。看到第一百二十名左右时,他眼睛一亮:“周兄,这儿!”
第一百二十五名:永宁府永宁县周文远。
周文远愣愣地看着,看了很久,忽然蹲下身,捂著脸哭起来。
这个考了四次院试的老秀才,终于中了。
三人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,但都笑着。陆清晏扶起周文远:“周兄,咱们中了。”
“中了中了”周文远又哭又笑,“我爹我爹能瞑目了”
这时,衙役开始唱名,让中举的考生上前登记。从第一名开始。
“第一名,江州府李茂才——”
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上前,脸色平静,但手在抖。
“第二名,庐州府王文举——”
“第七名,永宁府陆清晏——”
陆清晏定了定神,走上前。到榜前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。朱笔写的,鲜红夺目。
登记时,手有些抖。写下的“陆清晏”三个字,比平时潦草些。
登记完,衙役递过一张纸:“陆举人,这是你的‘捷报’,可寄回家中报喜。十月初一,到贡院领‘鹿鸣宴’请帖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陆清晏接过捷报,红纸金字,盖著官印。他小心折好,收进怀里。
张之清和周文远也陆续登记完。三人挤出人群,走到街边。
阳光正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街上还是一片喧闹,有人狂喜大笑,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呆立当场。
“咱们真的中了?”张之清还有些恍惚。
“中了。”陆清晏说,“走,回去报信。”
回住处的路上,三人脚步轻快。周文远走几步就要摸一摸怀里的捷报,生怕丢了。张之清话多了起来,说着要写信回家,说父亲该多高兴。
陆清晏安静走着,心里却翻腾著。举人这意味着他有了做官的资格。虽然还要考会试、殿试,但就算考不上,也能选官——知县、教谕、主簿,总能有个出身。
家里的境况,能彻底改变了。
回到小院,李婶已经听说了消息,笑着迎出来:“三位举人老爷回来了!恭喜恭喜!”
“李婶同喜。”陆清晏笑。
“快进屋,我烧了热水,泡了好茶!”
三人坐在院里,李婶端来茶点。周文远捧著茶杯,手还在抖:“我我得写信回家。我娘我娘等了这么多年”
“写。”张之清说,“我也得写。我爹该高兴坏了。”
陆清晏喝了口茶,起身进屋。他也要写信,给家里,给大伯,给张先生。
铺开纸,磨墨。笔尖落下,字迹比平时用力:
“父母大人膝下:儿已于九月廿八日乡试放榜,得中第七名亚魁。捷报不日寄达。儿一切安好,勿念。十月初一鹿鸣宴后,儿便启程归家”
写到这里,笔顿了顿。接下来该写什么?写这三年在府学的苦读?写考场的煎熬?写放榜时的紧张?
最后他只写了:“待儿归家,再细细禀告。”
又给大伯写了信,给张先生写了信。封好,托李婶明日送去驿馆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回到院里。张之清和周文远还在说话,脸上都是光。
“清晏,”张之清说,“鹿鸣宴后,你打算何时回家?”
“十月初二就动身。”陆清晏说,“家里等我消息。”
“我也要回去。”周文远说,“我娘该等急了。”
“那咱们一道走。”张之清说,“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正说著,院门被敲响。李婶开门,门外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人,后面跟着两个小厮,抬着个礼盒。
“请问陆清晏陆举人可是住这儿?”管家躬身问。
“我是。”陆清晏起身。
管家递上礼盒:“小的是林府管家。我家老爷林光彪,恭贺陆举人高中。些许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陆清晏接过礼盒,沉甸甸的。打开,里面是两匹上好绸缎,一套文房四宝,还有一封红包。
“林先生太客气了。”
“老爷说,陆举人若有空,明日可到悦来客栈一叙。”
“一定。”
送走林府管家,又陆续来了几拨人——有书铺掌柜来道贺的,有府学同窗来报喜的,还有不认识的人来递名帖的。陆清晏一一接待,记下名字。
傍晚时分,终于清静下来。
三人坐在院里,看着夕阳。一天的热闹渐渐沉淀,心里却还是满满的。
“清晏,”张之清忽然说,“明年二月,会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时间紧。”周文远说,“鹿鸣宴后,咱们就得准备起来了。”
陆清晏点头。举人只是开始,会试、殿试,才是真正的龙门。
但此刻,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一刻。
中举了。这条路,又往前走了一大步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怀里揣著那张捷报。纸很薄,但觉得沉。
窗外月光很好。他想起贡院外那些狂喜的、绝望的脸,想起自己名字出现在榜上的那一刻,想起周文远蹲在地上哭的样子。
科举这条路,有人走通了,有人没走通。他是幸运的那个。
但幸运背后,是这三年的每一篇字,每一页书,每一个熬到深夜的灯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