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一年,八月。
陆清晏坐在府学书斋里,窗外蝉鸣聒噪,暑气透过窗纸漫进来,桌上摊著的《朱子集注》页边都被汗浸得微潮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过去这一年,日子过得像被推著走——晨起读书,上午听讲,下午做文章,晚上抄书或写话本。周而复始。
案头摞著两沓纸。左边是这一年写的文章,从院试后到现在,二百多篇。四书文、经义、策论,每篇都反复修改,纸边磨得起了毛。右边是话本手稿,厚厚一摞。雅文书社的掌柜说,他那本《寒门贵子》在府城卖得不错,请他接着写续集。稿费从一本一两半涨到了二两。
钱来得比抄书快。但他不敢多写,每月只交四回,怕耽误正事。饶是如此,加上抄书的收入,每月也能有三四两银子进账。留一两在府城花用,剩下的都托驿馆捎回家。
家里回信说,盆景生意做起来了。林光彪守信,每两月派人来取一次货,陆小山现在专心做这个,每月能出四五件,每件二两,家里光这一项就有近十两收入。加上田里收成,日子宽裕了许多。
信是芸娘代笔的——她识字,字迹娟秀。信里说,家里修了新房,三间正屋,青砖到顶。西屋给大哥大嫂住,东屋留给陆清晏,中间是堂屋。陆小山自己在院里搭了个工棚,做活方便。
又说,陆大山现在也跟着认字。每晚饭后,芸娘教他,从《三字经》开始,现在能认三百多个字了。桃华和舜华进步更快,已经能背《千字文》,还能写简单的信。
赵氏在信末添了几句,字歪歪扭扭,但能看懂:“晏儿勿念家,专心读书。天热多喝水,夜里莫熬太深。”
陆清晏每次看信,心里都暖。这个家,正一点点好起来。
“清晏。”
张之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抱着一摞书进来,额上都是汗:“周教习刚给的,历年乡试的墨卷。让咱们好好看看。”
陆清晏接过。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“永和八年庚午科乡试程文”,翻开,是当年中举的文章。字迹工整,论述严密。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张之清在他对面坐下,擦了把汗,“今年全省参考的秀才,听说有三千多人。”
“取多少?”
“照旧例,百中取五。约一百五十人。”
三千取一百五。陆清晏心里算了算,比院试难得多。
“周文远呢?”他问。周文远去年中了秀才,今年也要考乡试。
“在乙班用功呢。”张之清说,“他这半年瘦了一大圈,说是把从前落下的都补上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“清晏,”张之清忽然说,“你紧张吗?”
陆清晏想了想:“有点。”
其实不是有点。是很多。
前世他高考时都没这么紧张。那时考不好,还有别的路。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可在这里,科举是唯一的出路。考不中举人,秀才功名也就顶天了——能免赋税,见官不跪,但做不了官,改变不了命运。
而且今年他必须中。家里等不起。陆大山成了亲,往后会有孩子。陆小山的盆景生意虽然好,但毕竟是手艺活,不稳定。他得中举,才能撑起这个家,才能让两个妹妹将来有好归宿。
压力像暑气一样,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个毛孔。
“我也紧张。”张之清苦笑,“我爹来信说,若今年不中,就让我回去接手私塾。”
“张先生身体还好?”
“还好,就是年纪大了。”张之清说,“清晏,咱们都得中。一起中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,两人去听陈教谕的课。今日讲《春秋》,但陈教谕没照本宣科,而是说了段往事。
“我当年考乡试,考了三次才中。”他站在讲堂前,声音平稳,“第一次,文章做得花团锦簇,自以为必中,结果落榜。第二次,力求稳妥,反而拘谨,又没中。第三次,放下得失,只求把所思所学写清楚,反倒中了。”
他看着堂下学生:“乡试考的不只是学问,更是心性。得失心太重,笔下就乱。平常心待之,方能写出真东西。”
下课后,陆清晏留在最后。陈教谕收拾书箱时,他上前:“教谕,学生有一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文章务实,但文采不足,可会影响考官评判?”
陈教谕看他一眼:“陆清晏,你的文章我看过。务实是长处,但有时过于直白。乡试考官多是翰林出身,重学问,也重文采。你需在扎实基础上,稍加润色,不必华丽,但要雅致。”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陈教谕顿了顿,“你策论常涉实务,这是好的。但切记,不可过于激进。改革之言,需缓图之,措辞要谨慎。”
“谢教谕指点。”
从府学出来,天色尚早。陆清晏没回住处,去了趟书铺。他需要几本诗集,练练文笔。
书铺掌柜认得他:“陆秀才来了?哟,脸色不太好,天热注意身体。”
“谢谢掌柜。”陆清晏在书架前翻看,挑了本《唐贤三昧集》,又选了本《骈文类纂》,“这两本,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。陆秀才要的话,给七十文吧。”
陆清晏付了钱。出门时,掌柜叫住他:“对了,陆秀才,有你的信。驿馆刚捎来的。”
信是家里来的。陆清晏拆开,先看日期——七月二十。算算日子,在路上走了十天。
信里说,家里夏收完了,收成不错。新粮除了交税和自家吃,还能卖一些。陆小山又做了几件新盆景,等林光彪的人来取。芸娘有孕了,刚两个月,家里都很高兴。
赵氏在信末写:“晏儿勿忧家事,专心备考。你大哥说,等你中了举人,孩子出生,双喜临门。”
陆清晏捏著信纸,站了很久。
傍晚回到住处,张之清正在院里冲凉。见他回来,问:“去哪了?”
“买了本书。”陆清晏放下东西,“家里来信,说我大嫂有孕了。”
“恭喜啊。”张之清笑,“你这是要当叔叔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夜里,陆清晏点灯看书。先看《唐贤三昧集》,挑了几首王维、孟浩然的诗,默读品味。又看《骈文类纂》,学其句式结构。
看到亥时,手腕酸了。他放下书,走到院里。
月色很好。府城的夜比村里喧闹,远处隐约有丝竹声。但这个小院很静。
他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。也是八月,高考前最后冲刺。那时他在县城中学住校,每晚在宿舍楼道里看书,就着声控灯。母亲每隔一周来看他,带一罐炖好的鸡汤,看着他喝完才走。
后来他考上了,母亲哭了。说总算熬出来了。
现在,他在这里,又要经历一次“高考”。但这次,没有母亲炖的鸡汤,只有自己。
可这次,他有了一大家子人。爹娘、大哥大嫂、二哥、两个妹妹。他们都在等他。
压力依然在,但心里踏实了些。
回到屋里,他重新铺开纸。今晚不写策论,写家书。
“父母大人膝下:儿在府城一切安好,勿念。闻大嫂有喜,欣喜不已。儿定当努力,不负期望。八月乡试在即,儿必全力以赴。待捷报传回,再与家人团聚。”
写得很短。但每个字都用力。
封好信,他吹灭灯,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