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县陆家村,八月中。
正是秋收时节,田里的稻子黄了,沉甸甸地垂著头。陆铁柱带着陆大山在地里割稻,赵氏领着两个女儿在场院翻晒谷子。陆小山在院里做盆景,手里的刻刀稳稳的,正雕一片竹叶。
忽然,村口传来敲锣声。
咚咚锵——咚咚锵——
声音由远及近,还夹杂着马蹄声。村里人都停下活计,探头张望。
“出啥事了?”
“官差来了!”
只见两个衙役骑着马进了村,前面那个手里提着面铜锣,边敲边喊:“捷报!捷报!永宁县陆家村陆清晏,高中永宁府院试案首!”
整个村子都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陆清晏?陆老三家那个?”
“案首?头名?”
“了不得啊!”
衙役在村民指引下,直奔陆家院子。赵氏正站在门口,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,谷子撒了一地。
“这是陆清晏家吗?”衙役下马问。
“是是”赵氏声音发抖。
“捷报!”衙役展开一张红纸,高声宣读,“永宁府知府周大人谕:永宁县童生陆清晏,才学优异,品性端正,院试取中第一名,授秀才功名。特此报喜!”
赵氏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桃华和舜华赶紧扶住她。
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跑回来,满腿泥巴。陆小山也从院里出来,手里的刻刀还捏著。
“真真中了?”陆铁柱嘴唇哆嗦。
“真中了!案首!”衙役笑道,“老爷子好福气,养出个秀才公!”
两个衙役等著。按规矩,报喜要给赏钱。可陆家人都愣著,赵氏反应过来,忙说:“官爷进屋喝茶”
“茶不忙喝。”衙役笑着提醒,“这喜报”
赵氏这才想起要给赏钱,慌忙进屋翻找。可家里哪有多余的钱?翻箱倒柜,只找出几十文铜钱,还是攒著买盐的。
正着急,院外传来陆族长的声音:“喜事!大喜事!”
陆族长六十多岁,须发皆白,拄著拐杖快步走来。身后跟着一群村民。
“铁柱,清晏中了案首,是咱们陆家全族的荣耀!”陆族长红光满面,转身对衙役拱手,“两位官爷辛苦,赏钱来了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,约莫二钱重,递给衙役:“一点心意,请官爷喝茶。
衙役接过,笑容更真切了:“老爷子客气。陆案首年轻有为,将来必有大出息。喜报送到,我们还要回县衙复命。”
送走衙役,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都是来道喜的村民。
“铁柱,你家清晏真争气!”
“赵嫂子,往后你就是秀才娘了!”
“案首啊,咱们村头一个!”
陆铁柱憨笑着,挨个招呼。赵氏抹着眼泪,又哭又笑。陆大山搓着手,不知该说什么。陆小山站在人群外,脸上也带着笑。
陆族长高声说:“今日陆家大喜,也是咱们陆家村大喜!清晏中了案首,是给全村争光!我提议,族里出钱,在祠堂给清晏立块‘文魁’匾!”
“好!”众人附和。
“还有,”陆族长看向陆铁柱,“铁柱,清晏九月是不是要回来?咱们摆几桌酒,请全村人热闹热闹!”
陆铁柱忙摆手:“族长,这这太破费了”
“破费什么?”陆族长瞪眼,“这是荣耀!钱的事你别操心,族里出!”
正说著,又有马蹄声。是陆铁川和王秀赶来了。他们听到消息,立刻从镇上过来。
“二弟!弟妹!”陆铁川跳下驴车,满脸喜色,“清晏真中了案首?”
“中了!中了!”赵氏拉着王秀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。
王秀也红了眼圈:“好孩子真是好孩子”
陆铁川掏出一锭银子,塞给陆铁柱:“二弟,这钱你拿着,办酒席用。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“大哥,这”
“拿着!”陆铁川不容分说,“我侄儿中了案首,我这当大伯的脸上有光!”
院里热闹了一下午。村民来来往往,有的提几个鸡蛋,有的拎只鸡,有的拿块布。虽不贵重,但都是心意。赵氏忙前忙后招呼,桃华和舜华帮着端茶倒水。
傍晚,人渐渐散去。陆家院子里堆满了乡亲送的东西。
陆铁柱坐在门槛上,抽著旱烟,手还在抖。赵氏收拾著东西,不时抹泪。陆大山在院里劈柴,一下一下,格外用力。陆小山继续雕他的盆景,但刻刀几次差点划到手。
“爹,娘,”陆小山忽然开口,“三弟真中了。”
“中了。”赵氏哽咽,“咱家出秀才了。”
夜里,一家人围坐吃饭。菜比往日丰盛——有村民送的鸡蛋,有王秀带来的肉。但没人说话,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。
饭后,赵氏拿出陆清晏前几天寄来的信——那时还没放榜,信里只说考完了,感觉还好。如今再看,字字都透著自信。
“清晏说九月回来,”赵氏说,“正好赶上大山成亲。”
陆铁柱点头:“双喜临门。”
“他信里还说,府学有廪米,每月五钱银子。”赵氏擦擦泪,“这孩子,总惦记家里。”
陆大山闷声道:“三弟出息了,咱们家会越来越好。”
陆小山也说:“我多做些盆景,等三弟回来,让他带给林先生。”
桃华和舜华小声问:“娘,三哥当了秀才,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厉害。”赵氏摸摸她们的头,“你们也要好好认字,将来好明事理。”
夜深了,一家人都睡不着。赵氏在灯下给陆清晏做冬衣——虽然才八月,但她想着九月天就凉了。陆铁柱在院里抽烟,烟锅子一亮一暗。陆大山和陆小山在屋里低声说话。
整个陆家村,这一夜也有许多人睡不着。
“陆老三家真出人物了。”
“案首啊,将来可能中举人,中进士”
“咱们村风水好”
月光清清冷冷,照着这个因为一纸喜报而沸腾的小村庄。
陆家院里,那棵老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枝头挂满了青枣。九月,枣子就红了。那时,陆清晏该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