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,府学的讲学依旧。陆清晏三人每旬逢五逢十必到,渐渐成了固定坐在前排的那几个。陈教谕也记住了他们,偶尔提问,偶尔点评。
这日讲学结束,陈教谕忽然说:“下月初一,府学办一场文会。已入学的秀才可参加,未入学的童生也可旁观。有兴趣的,到周教习那里报名。”
众人议论起来。文会不是新鲜事,但府学主办,规格就高了。
散学时,周文远追上陆清晏三人:“陆兄,张兄,杜兄,你们参不参加?”
张之清沉吟:“只是旁观的话,去看看也好。”
杜维却道:“光是旁观多没意思。我听说文会最后有‘破题’环节,任何人都可尝试,要是答得好,能有奖赏。”
“什么奖赏?”陆清晏问。
“往年有笔墨纸砚,有时还有银子。”周文远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了,今年是知府大人赞助,头名有五两银子。”
五两。不少钱。
张之清皱眉:“咱们是来备考的,不是来挣钱的。”
“张兄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周文远苦笑,“我家境贫寒,若有这笔银子,能多撑几个月。就算不得头名,若能得些笔墨,也是好的。”
陆清晏想起周文远那洗得发白的衣衫,点点头:“周兄说得是。学问要修,生计也要顾。”
“那咱们都报名旁观,到时候试试‘破题’?”杜维跃跃欲试。
张之清看看他们,终于点头:“好吧。”
报名处设在府学东厢。周教习是个和气的中年人,登记时问:“几位是参加还是旁观?”
“旁观。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”张之清说。
“也报‘破题’。”陆清晏补充。
周教习看了他们一眼,在名册上记下:“初一辰时开始,别迟到。”
回去路上,四人商量准备。周文远说:“文会的题目,多是经义策论。但‘破题’环节,有时会出些偏题,考急智。”
“偏题?”杜维紧张起来,“那我肯定不行。”
“尽力就好。”陆清晏说。
接下来几日,四人除了听讲学、温书,开始有意识地为文会准备。张之清整理历年文会的题目,周文远打听今年可能出题的教习喜好,杜维负责跑腿买纸笔,陆清晏则梳理自己的知识体系。
陆清晏发现,文会的题目确实灵活。有一年的题目是“论漕运利弊”,不仅考对漕运制度的了解,还要结合当时黄河水患的实际。另一年的题目是“盐铁专营得失”,涉及财政、民生、吏治多个方面。
他意识到,这种综合性的题目,正是自己的长项——能将不同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。但弱点是文采不足,辞藻不够华丽。
“陆兄不必担心文采。”张之清说,“文会重内容,只要言之有物,就算辞藻朴素,也能得认可。”
周文远也说:“是啊,陈教谕就喜欢实在的文章。”
初一转眼就到。这日一早,四人准时到了府学。文会在明伦堂举行,已经来了五六十人。有身穿青衫的府学秀才,也有像他们一样来旁观的童生。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都有。
辰时正,几位教习入座。陈教谕也在其中,还有周教习,以及另外两位没见过的先生。是为知府留的。
知府辰时三刻才到。是个五十来岁、面白微须的官员,穿着官服,神色温和。他坐下后,简单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文会便正式开始。
先是秀才们比试。题目是“论保甲法之实效与改良”。秀才们轮流发言,各抒己见。有的引经据典,有的结合实例,有的慷慨激昂,有的沉稳扎实。
陆清晏听得认真。这些秀才确实有水平,不少见解深刻。但听久了,也发现一些问题——有些人过于追求辞藻,内容空洞;有些人只知照搬书本,缺乏自己的思考。
一个时辰后,秀才比试结束。几位教习点评,陈教谕说话最直:“有些文章,华而不实。保甲法是实务,不是诗词。要落到实处,莫要空谈。”
说得几个秀才面红耳赤。
接着是“破题”环节。周教习宣布:“此题由知府大人出——‘论商贾与士农之关系’。限时一炷香,可简论,可详述。愿试者上前。”
堂下一阵骚动。这题目说难不难,说易不易。关键在于角度。
陆清晏和周文远、张之清对视一眼。杜维小声说:“这题陆兄擅长。”
陆清晏没说话,在脑子里快速组织思路。
陆续有七八个人上前,各领了纸笔,在偏厅书写。周文远深吸口气:“我也去试试。”起身去了。
张之清看向陆清晏:“清晏不去?”
陆清晏看着那炷香,已经燃了三分之一。他摇摇头:“再看看。”
一炷香很快燃尽。上前的人交上答卷,退到一旁等待。周文远回来时,额头有汗:“写得太急,不知如何。”
教习们开始阅卷。堂下安静,只听见翻纸声。偶尔有教习低声交谈,或点头,或摇头。
约莫一刻钟后,陈教谕拿起其中一份,看了看,递给知府。知府看了,微微点头。
周教习宣布:“此次‘破题’,取前三。第三名,李茂才。”
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上前领赏——一套笔墨。
“第二名,周文远。”
周文远愣住了,直到杜维推他,才慌忙上前。他得了一刀好纸,一块墨。
“第一名,”周教习顿了顿,“陆清晏。”
堂下静了静。陆清晏自己也意外——他根本没交卷。
陈教谕开口:“陆清晏虽未交卷,但方才秀才论保甲法时,他与同窗低语,所言切中要害。老夫听见了。知府大人说,有时真知灼见,不在纸上,在口中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清晏。他定了定神,起身走到堂前,躬身行礼。
知府看着他:“你方才说,保甲法之弊,在‘有法不依,有司不察’。如何解之?”
陆清晏略一思索:“回大人,学生以为,法之不行,原因有三。其一,条文过繁,民众难解。当化繁为简,编成俚语口诀,使妇孺皆知。其二,执行不力,官吏推诿。当明确权责,设考绩之法,奖勤罚懒。其三,监督缺失,上下相蒙。当许民众举报,查实有奖,虚假有罚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商贾与士农之关系,学生以为,四民皆国之本。士治学,农耕田,工制器,商通货。四者相需,不可偏废。当今之世,重士农而轻工商,学生以为不妥。商贾流通货物,便利民生,其功不亚于农。当导之以规范,助之以便利,使其利己亦利国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知府沉默片刻,笑了:“说得好。赏。”
周教习捧上一个托盘,上面是五两银子,还有一支上好的狼毫笔。
陆清晏接过:“谢大人。”
回到座位,杜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陆兄,你真行!没写都能得第一!”
张之清也笑:“清晏见解,确实独到。”
周文远捧著那刀纸,眼睛发亮:“陆兄,你那番话,比我写的强多了。”
陆清晏看着手里的银子和笔,心里却平静。他知道,今日能得赏识,一半是运气——恰好被陈教谕听见,恰好知府开明。另一半,是这些日子的积累。
文会结束后,不少人围过来打招呼。有夸他见解好的,有问他哪里人的,也有不服气来辩驳的。陆清晏一一应对,不卑不亢。
陈教谕临走时,对他点点头:“好好准备院试。”
回住处路上,四人脚步轻快。杜维嚷嚷着要庆祝,周文远说用奖金请客。最后在巷口小摊吃了顿馄饨,花了三十文。
“今天真是痛快。”周文远说,“那刀纸,够我用半年了。”
张之清道:“文远兄的文章确实好,得第二实至名归。”
“还是陆兄厉害。”周文远真诚地说,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”
陆清晏摇头:“周兄过奖。咱们互相学习。”
夜里,陆清晏把五两银子收好。这笔钱,可以补贴家用,可以买书,可以应急。那支狼毫笔,他试了试,果然顺手。
他铺开纸,用新笔练字。笔锋流转,字迹比往日更显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