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从陆家回去后,直接去了娘家。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
王家在镇西头,是个两进的小院,比陆家宽敞,但也算不上富贵。她刚到巷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哭闹声。
快步走进院子,看见院里一片狼藉。几个箱笼被扔在地上,里面的衣裳布料散了一地。她哥王掌柜正和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对峙,两人都面红耳赤。
“我儿子没了!就是你家女儿克的!”那男人刘老爷,指著王掌柜的鼻子骂,“这种命硬的女子,谁家敢要?”
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人?”刘老爷冷笑,“定亲才半年,我儿子就没了!不是她克的是谁?今天我把话放这这,要么让你女儿给我儿子守孝三年,要么就让她殉葬!”
“殉葬”两个字像刀子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院子里还有刘家带来的几个家丁,个个膀大腰圆。王家的几个亲戚也来了,但都站在一旁,不敢上前。
王秀看见嫂子瘫坐在台阶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侄女芸娘的房门紧闭,里面静悄悄的,像没人一样。
“刘老爷好大的口气。”王秀走上前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刘老爷转头看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芸娘的姑母。”王秀站到哥哥身边,“刘老爷说要殉葬?大雍朝开国就废了殉葬旧俗,您这是要违抗律法?”
刘老爷一愣。
王秀继续道:“《大雍律例》写得明白,未婚夫妻,一方身故,婚约自动解除。既无婚约,何来守孝?更别说殉葬,那是前朝的陋习,如今谁提,就是藐视王法。”
她是从陆清晏那儿学来的话,说得一字不差。
刘老爷脸色变了变:“你你懂什么律法!”
“我不懂,但律法书懂。”王秀看向哥哥,“哥,你去县里书铺买本《大雍律例》,翻给刘老爷看。他要是还不信,咱们就去县衙,请县太爷判一判。”
王掌柜眼睛亮了,腰杆挺直了些:“对!咱们去见官!”
刘老爷盯着王秀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,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。不过你以为搬出律法就能吓住我?我儿子没了,是事实。你侄女克夫,也是事实。这事传出去,我看谁家还敢要她!”
这话毒,直戳心窝。
王秀咬了咬牙:“刘老爷,做人要留余地。您儿子遭了不幸,我们王家也难过。但把这事怪到姑娘头上,太不厚道。”
“厚道?”刘老爷冷笑,“我儿子都没了,还讲什么厚道?”
他甩袖转身:“三天,给你们三天时间。要么让王芸娘到我刘家祠堂守孝,要么咱们公堂上见!看县太爷是信你们,还是信我!”
说完,带着家丁走了。
院里一片死寂。
王掌柜瘫坐在椅子上,手捂著脸。嫂子还在哭,声音已经哑了。亲戚们面面相觑,陆续告辞——没人想惹上这种麻烦。
王秀扶起嫂子,又去敲芸娘的房门:“芸娘,开开门,是姑姑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“芸娘?”
还是没声音。
王秀心里一紧,用力推门——门从里面闩著。她拍门:“芸娘!你应一声!”
王掌柜也反应过来,冲过来撞门。木门老旧,几下就撞开了。
屋里,芸娘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,眼睛睁著,盯着房梁。手腕上一道血痕,正往外渗血。地上掉著把剪刀。
“芸娘!”王秀扑过去,扯下自己的头巾按住伤口,“哥!快去请郎中!”
王掌柜跌跌撞撞跑出去。
王秀按住伤口,血还是往外渗。芸娘一动不动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没入鬓发。
“傻孩子傻孩子”王秀哽咽,“为那种人家,值吗?”
芸娘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姑姑我活着连累家里名声”
“什么名声!人才要紧!”王秀哭出来,“你要是没了,你爹娘怎么活?姑姑怎么活?”
郎中匆匆赶来,包扎了伤口。伤口不深,芸娘没用力——或许是不敢,或许是不舍。
“心病还得心药医。”郎中说,“好好开导,别再刺激了。”
送走郎中,王秀守在床边。芸娘闭着眼,但睫毛在颤。
“芸娘,”王秀轻声说,“姑姑今天去你二叔婆家了。就是你陆家二叔。”
芸娘没反应。
“他们家穷,但人好。”王秀继续说,“你二叔婆家的大儿子,叫大山,二十五了还没娶亲,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。可他们一家人,互相疼惜,没人怨谁。”
“清晏堂弟,十六岁,考上童生了,八月要考秀才。他白天读书,晚上写话本挣钱,贴补家用。”
“小山堂弟,木匠学徒,被师傅欺负,宁可被赶出来也不昧良心。现在在家做盆景,一个能卖六百文。”
她慢慢说著,说陆家怎么采金银花,怎么教两个妹妹认字,怎么说“一家人在一起,穷也不怕”。
芸娘的眼角又湿了。
“芸娘,”王秀握住她的手,“名声是别人的,命是自己的。为了别人的闲话寻死,太傻。”
“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我克夫”芸娘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他们说就说。”王秀擦擦泪,“日子是咱们自己过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你才十六,路还长。等这事过去,姑姑给你找个好人家,不图富贵,就图人好。”
芸娘哭出声来,哭得浑身发抖。
王秀抱着她,也跟着哭。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王掌柜端了碗粥进来,眼睛也是红的:“芸娘,喝点粥”
芸娘摇头。
“喝点。”王秀接过碗,“活着,才能看见那些欺负咱们的人遭报应。死了,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”
这话狠,但有用。
芸娘慢慢坐起来,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粥是温的,加了糖,甜丝丝的。
王秀看着她喝粥,心里又疼又暖。疼的是侄女受的罪,暖的是人还在。
夜里,王秀没回自己家,留在娘家陪芸娘。她睡在外间榻上,听见里间芸娘翻来覆去的声音。
“姑姑,”芸娘忽然轻声问,“陆家真的不怕穷吗?”
“不怕。”王秀说,“他们怕的是人不齐,心不齐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芸娘又问:“清晏堂弟真能考中秀才吗?”
“能。”王秀说得肯定,“那孩子,有出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姑姑,”芸娘的声音更轻了,“谢谢你。”
王秀眼圈又红了:“傻孩子,跟姑姑谢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