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节后第五天,王秀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坐驴车,是自己走来的。穿一身素色棉布衣裳,头发只用木簪绾著,脸上没了端午节时的笑容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赵氏正在院里晒金银花,看见她,忙迎上去:“大嫂?你怎么来了?快屋里坐。”
王秀摇摇头,就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。她看了看晒著的金银花,又看看整洁的院子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弟妹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赵氏在她旁边坐下:“大嫂说。”
王秀搓着手,手指上戴着的银戒指在阳光下反著光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端午那天我那些话,是真心的。”
赵氏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以前眼皮子浅,总觉得镇上比村里好,有钱比有情好。”王秀声音有些哑,“可现在现在我才知道,有些事,钱买不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红了:“我娘家侄女芸娘,你知道的,过年时还来拜过年。”
赵氏想起来。那个叫芸娘的姑娘,十六岁,模样秀气,说话轻声细语的,很有礼貌。
“芸娘怎么了?”
“她”王秀眼泪掉下来,“她成瞭望门寡。”
院里静了。
望门寡——姑娘定了亲,还没过门,未婚夫就死了。在这地方,这样的女子会被认为命硬、克夫,往后难再嫁好人家。
赵氏握住王秀的手:“大嫂,慢慢说。”
王秀擦了擦泪,断断续续说了。
芸娘半年前定了亲,是镇上开布庄的刘家二儿子。刘家家境殷实,芸娘嫁过去是享福的。两家已经过了聘礼,定了今年十月成亲。
可七天前,刘家二儿子去县里进货,路上马车翻了,人当场就没了。刘家老爷夫人哭天抢地,转头就把怨气撒到芸娘身上,说是她命硬,克死了未婚夫。
“他们他们带着人闯到我哥家,把聘礼扔在院子里,说要退亲,还要芸娘赔他们儿子的命。”王秀声音发抖,“我哥气得差点厥过去,芸娘她哭了一夜,第二天就病倒了。”
赵氏听得心惊:“怎么能这样”
“刘家还说,要芸娘去祠堂跪着,给他们儿子守孝三年。”王秀泣不成声,“三年啊!一个姑娘家,还没过门就要守寡,往后往后可怎么活”
院里风轻轻吹过,晒著的金银花微微晃动。
赵氏紧紧握著王秀的手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王秀哭了一会儿,渐渐平静下来。她看着赵氏,眼神复杂:“弟妹,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些话吗?”
赵氏摇头。
“因为我看明白了。”王秀说,“什么富贵,什么体面,都是虚的。姑娘家嫁人,最要紧的是嫁到好人家——公婆明理,丈夫厚道,妯娌和睦。像刘家那样,出了事就怪到姑娘头上的人家,再有钱也是火坑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以前总嫌你们穷,觉得你们没出息。可现在看看,你们家虽然日子紧巴,但一家人心齐,互相疼惜。清晏读书上进,小山手艺好,大山老实肯干。两个丫头虽然还没长成,但有你们这样的爹娘哥哥,将来差不了。”
赵氏眼圈也红了:“大嫂”
“芸娘这事,让我想了好多。”王秀叹气,“女孩儿家,生在谁家,嫁到谁家,都是命。命好命坏,不由己。但有一点——娘家硬气,姑娘就不受欺负。”
她看向赵氏:“我哥家也算镇上体面人家,可刘家来闹,他们除了哭,还能怎样?要是要是我哥有几个硬气的兄弟子侄,刘家敢这样?”
赵氏明白了。
王秀这是在为侄女痛心,也是在为自己担忧。她只有一个儿子陆峰是秀才,陆海不成器。将来若是有什么事,能靠谁?
“大嫂,”赵氏轻声说,“芸娘现在怎样了?”
“还在床上躺着,烧不退。”王秀抹泪,“我去看了,人瘦了一圈,眼神都是空的。十六岁的姑娘啊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。王秀说,她哥已经请了郎中,但心病难医。又说,刘家还在闹,说要是不让芸娘守孝,就要告到县衙去。
“他们敢!”赵氏气不过。
“有什么不敢?”王秀苦笑,“刘家在县衙有人。我们平民百姓,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正说著,陆清晏从屋里出来。他刚才在窗下看书,都听见了。
“大伯母。”他走过来。
王秀看见他,擦了擦泪:“清晏在家啊。”
“芸娘表姐的事,”陆清晏说,“刘家要告,就让他们告。大雍律例,未婚夫妻,一方身故,婚约自动解除。没有未婚妻为未婚夫守孝的道理。”
王秀愣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陆清晏说,“您让舅舅去县里书铺,买本《大雍律例》,翻给刘家看。他们要是再闹,就说反告他们侵扰民宅,敲诈勒索。”
王秀眼睛亮了:“这这能行?”
“能。”陆清晏说,“律法在那儿摆着,刘家再有人,也不敢明目张胆违法。只是舅舅得硬气些,不能怕。”
王秀站起来,抓住陆清晏的手:“清晏,谢谢你谢谢你”
“大伯母别客气。”陆清晏说,“都是一家人。”
王秀又坐了会儿,就要走。赵氏包了些晒好的金银花给她:“泡茶喝,安神。”
王秀接过,紧紧握著:“弟妹,以前对不住。”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”
送走王秀,赵氏站在院门口,久久没动。
陆清晏走过来:“娘,进去吧。”
赵氏转头看他,眼圈红著:“清晏,你以后要是出息了,可得护着家里人。特别是女孩儿太不容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傍晚,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。听说了芸娘的事,陆铁柱沉默地抽著烟,陆大山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刘家太欺负人了!”陆大山说。
“欺负的就是没依靠的。”陆铁柱磕磕烟杆,“清晏说得对,得硬气。可硬气也得有底气。”
他看向陆清晏:“你好好读书。咱们家要是出个有功名的,往后就没人敢随便欺负。”
陆清晏重重点头。
夜里,他在灯下写话本。写不下去,眼前总是浮现芸娘那张秀气的脸——过年时来拜年,安安静静地坐着,说话细声细气。
十六岁,花一样的年纪,却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。
他放下笔,走到院里。
月光很好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远处有蛙鸣,近处是虫声。
这个世道,对女子太苛刻。生在谁家不由己,嫁到谁家不由己,连未婚夫死了,都要被怪罪。
他想起两个妹妹。桃华活泼,舜华文静。她们还小,还不知道世间的艰难。
得护着她们。
得让这个家立起来,让她们有依靠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裳。
回到屋里,他重新拿起笔。这次写得很快,字字用力。
话本里的女主角,他要写成坚强聪慧的女子,不靠男人,靠自己走出一条路。
也许这改变不了什么,但至少,是一种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