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清晏前一天去镇上交稿时,顺路去了趟大伯家铺子。铺子里正忙,陆铁川在柜台后算账,见他来,有些意外:“清晏?怎么来了?”
“大伯,明天端午,家里备了饭,想请您和大伯母,还有峰堂兄、海堂兄回去聚聚。”陆清晏说。
陆铁川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好,好!是该聚聚。”
正说著,陆峰从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本书。看见陆清晏,点点头:“清晏堂弟。”
“峰堂兄。”
陆峰走近些,低声问:“院试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还在准备。”
“八月院试要紧,你多用心。”陆峰拍拍他肩,“若有不懂的,来问我。”
两人正说著,陆海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包点心。看见陆清晏,嘴角撇了撇:“哟,稀客。”
“海堂兄。”
“怎么,又来借钱?”陆海把点心放柜台上,声音不大不小,“爹,不是我说,二叔家就是个无底洞。你帮得了一时,帮不了一世。”
陆铁川脸色一沉:“胡说什么!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陆海转头看陆清晏,“清晏堂弟,听说你在写话本?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?不如老老实实种地。”
陆峰皱眉:“海弟!”
陆清晏面色平静:“海堂兄说得是。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”
陆海还想说什么,被陆铁川瞪了回去:“明天回去吃饭,都给我安分点!”
第二天一早,陆家就忙开了。
赵氏天不亮就起来,泡糯米,洗粽叶。陆大山去河边割了艾草,插在门楣上。陆清晏帮着劈柴烧火,陆小山在院里摆桌子——从邻居家借了两张,拼在一起。
桃华和舜华被派去采野花,插在瓦罐里摆在桌上。
快到晌午时,大伯一家来了。
驴车停在院门口。先下来的是陆铁川,手里拎着两坛酒。接着是大伯母王秀——今天她穿了身藕色绸衫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笑。后面是陆峰和陆海,陆峰手里抱着几包东西,陆海空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二弟!”陆铁川嗓门还是那么大。
陆铁柱迎上去:“大哥。”
赵氏擦擦手从灶房出来:“大哥大嫂来了,快屋里坐。”
王秀笑着把手里东西递过来:“弟妹,一点心意。”
赵氏接过,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是匹细棉布,青底白花,好看又实在。还有两包点心,一包果脯。
“这这太贵重了”赵氏有些无措。
“过节嘛,该有的。”王秀说著,又拿出两个小包,递给桃华和舜华,“给丫头们的,头花。”
桃华和舜华愣住了,看看赵氏,不敢接。
“拿着吧。”王秀笑得温和,“女孩子该打扮打扮。”
赵氏这才点头:“快谢谢大伯母。”
两个小姑娘小声说:“谢谢大伯母。
院里摆开了席。虽不丰盛,但用心:粽子有甜有咸,炒了盘鸡蛋,炖了锅萝卜烧肉——肉是陆小山卖盆景的钱买的。还有凉拌野菜,蒸南瓜,一盆豆腐汤。
陆铁川看着桌上的菜,点头:“弟妹费心了。”
“家常便饭,大哥别嫌弃。”赵氏说。
众人落座。陆铁川和陆铁柱坐主位,王秀和赵氏挨着,小辈们依次坐下。
吃饭时,王秀意外地话多。她问赵氏粽子里包的什么馅,夸她手巧。又问陆大山地里的收成,说“庄稼人辛苦”。还问桃华和舜华多大了,说“转眼就长这么大了”。
语气平和,完全不像上次那样话里带刺。
陆海埋头吃饭,很少说话。陆峰倒是和陆清晏聊了几句院试的事,又问陆小山盆景做得如何。
“还在学。”陆小山说。
“慢慢来,手艺活急不得。”陆峰说。
饭后,男人们在院里喝茶说话,女人们收拾碗筷。王秀竟也帮着收拾,赵氏拦著:“大嫂别动手,歇著。”
“没事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王秀笑着说。
灶房里,两个女人洗碗。王秀忽然说:“弟妹,以前是我眼皮子浅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赵氏手一顿:“大嫂说啥呢”
“我知道,我以前说话不好听。”王秀声音低下去,“总觉得镇上比村里强,看不起人。可这些日子看下来,你们一家人,心齐,踏实,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氏眼圈有些红:“大嫂别这么说”
“我是真心的。”王秀洗著碗,“你看清晏,读书上进。小山,手艺好。大山,老实肯干。两个丫头也懂事。这样的家,往后差不了。”
院里,陆铁川正和陆铁柱说掏心窝子话:“二弟,清晏八月院试,要是中了秀才,就是改换门庭。你们再熬熬,日子会好的。”
陆铁柱抽著烟:“借大哥吉言。”
“钱够不?”陆铁川压低声音,“不够跟我说。”
“够了。”陆铁柱说,“清晏写话本能挣点,小山做盆景也能卖钱。不能再让大哥破费。”
“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陆铁川拍拍他肩,“咱们是亲兄弟。”
另一边,陆峰和陆清晏坐在枣树下。
“院试的题目,这些年越来越活。”陆峰说,“不光考死记硬背,更考见识。你平时多看看时务策,有用。”
“多谢堂兄指点。”
“你脑子活,比我会读书。”陆峰笑笑,“我也就是早几年考中秀才。等你中了,咱们一道切磋。”
陆海在旁边听了,嗤笑一声:“说得好像秀才多好考似的。”
陆峰皱眉:“海弟!”
陆海站起来,拍拍衣裳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走了。院里气氛有些僵。
陆铁川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让我惯坏了。”
陆铁柱摇摇头:“孩子还小,慢慢教。”
日头偏西时,大伯一家要走了。王秀拉着赵氏的手:“弟妹,有空来镇上,到我那儿坐坐。”
“哎,好。”
陆铁川把陆铁柱拉到一边,又塞给他一小包碎银。陆铁柱推辞,兄弟俩拉扯半天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驴车走远。赵氏看着手里的细棉布和点心,还有些恍惚:“大嫂今天像变了个人。”
陆铁柱看着手里的碎银,沉默良久,才说:“大哥是真心对咱们好。”
陆清晏站在院里,看着夕阳下远去的驴车。王秀的态度转变确实突然,但想想也不奇怪——陆峰中了秀才,是读书人,将来可能中举。他家现在虽然穷,但几个兄弟都在努力往上走。精明如王秀,自然看得出哪个值得交好。
人情冷暖,自古如此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。艾草的香味淡淡飘着,蚊虫少了。
桃华和舜华摆弄著新得的头花,互相帮着戴。陆大山在磨锄头,陆小山在挑明天要用的木料。陆清晏在看书,准备院试。
赵氏把那匹细棉布拿出来,对着月光看:“这布好,给你们兄弟仨各做件夏衣。”
“娘先给自己做。”陆清晏说。
“我都老了,穿那么好干啥。”赵氏笑,“你们年轻人该穿体面点。”
月光如水,洒满小院。
这个端午,过得平和。亲戚间的算计与真情,都在这顿家常饭里了。
陆清晏合上书,看向夜空。
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,清清冷冷的。
路还长,但一家人在一起走,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