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小山抱着盆景出门。
他用旧布把盆景仔细包好,只露出盆沿一角。手有些抖,不是累,是紧张。陆清晏送他到村口:“二哥,你自己能行吗?”
陆小山深吸口气:“能。”
“陈老板要是压价,别急着应。就说要拿回家商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他不收,也别灰心,咱们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清晏看着二哥走远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。他没跟着去——这事得陆小山自己经手,才能长底气。
陆小山一路走得很稳。怀里的盆景不重,但觉得沉。太阳渐渐升高,路上行人多了。有认识他的村里人打招呼:“小山,抱的啥宝贝?”
“没啥,一点东西。”他含糊应着,脚步不停。
到镇上时,街市正热闹。陆小山穿过人群,找到东街雅韵斋。黑漆匾额在晨光里发亮,他站在门口,踌躇了。
里面传来轻轻的琴声——是有人在调琴弦。陆小山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裳,又看看怀里抱着的布包,忽然有些怯。
正犹豫,门开了。陈老板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出来掸灰,看见他,愣了愣:“小哥有事?”
陆小山忙说:“陈老板,我是前几天我弟弟来过,说家里做了个盆景”
“哦,想起来了。”陈老板打量他,“竹石盆景?”
“是。”
“进来吧。三叶屋 庚歆最哙”
陆小山跟着进去。店里还是那股檀香味,博古架上的物件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。他小心地把布包放在柜台上,一层层解开。
布掀开,盆景露出来。
晨光正好从门口斜照进来,落在竹叶上。那些打磨光滑的叶片泛著淡淡的光,竹节的纹理清晰自然,石头洁净温润,木盆的光泽柔和。
陈老板没说话。他戴上眼镜,俯身仔细看。看了很久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盆边,又摸了摸竹节,最后用手指拂过竹叶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学了几年木匠?”
“三年。”
陈老板直起身,摘下眼镜:“可惜了。”
陆小山心里一紧:“老板的意思是”
“手艺是好的,但路子走偏了。”陈老板指著盆景,“你这竹根,选得好,形态古拙。雕工也细,刀痕磨得干净。盆做得也不错,线条流畅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太想做得像了。盆景不是模拟的,是写意的。要留白,要想象空间。”
陆小山愣愣听着。
“你看这丛竹叶,”陈老板说,“七八片,太满。文人案头清供,讲究疏朗,两三片足矣。石头也太实,要虚一些,让人有遐想。”
陆小山手心冒汗:“那那这盆”
“我收。”陈老板说,“但价钱上不去。六百文,你看如何?”
六百文。比预想的少,但也不少。陆小山想起三弟的话——别急着应。
“我我得回家商量。”
陈老板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不过小哥,我说句实在话——你这手艺,做木匠屈才了。但做清玩,还得再悟悟。”
他把盆景轻轻推到陆小山面前:“这盆我按六百文收。你要是愿意,以后做的盆景先拿来给我看,好的我收,不好的我给你指指毛病。如何?”
陆小山怔住了。他以为会被拒绝,没想到
“您您愿意教我?”
“谈不上教。”陈老板笑笑,“我看你是个肯下功夫的。这行当,肯静下心来琢磨的人不多。”
陆小山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陈老板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陈老板摆摆手,“做不好,我照样不收。”
从雅韵斋出来,陆小山怀里揣著六百文钱。铜钱沉甸甸的,贴著胸口发烫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在街上站了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卖包子的吆喝声,铁匠铺的打铁声,孩童的嬉闹声这些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他在镇上三年,从来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,从没像今天这样站着看过。
他去了趟肉铺,割了条肉。又去粮店买了五斤白米。路过杂货铺时,想起舜华磨木片用的砂石快没了,买了几块新的。给桃华买了包芝麻糖,给娘买了根新头绳——最便宜的那种,但亮晶晶的。
想了想,又去书铺,买了刀好纸。三弟写话本用的纸太糙,该用好点的。
东西买齐了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陆小山背着东西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到家时,全家都在院里等著。桃华最先跑过来:“二哥!卖了吗?”
陆小山放下东西,从怀里掏出钱袋:“卖了。”
“多少?”陆大山问。
“六百文。”
赵氏倒吸口气:“这么多?”
陆小山把钱倒在桌上,黄澄澄的一堆。又把买的东西一一拿出来:肉、米、砂石、糖、头绳、纸
陆铁柱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陈老板怎么说?”
陆小山把陈老板的话复述了一遍。说到“路子走偏了”时,他声音低下去,但说到“以后做的先拿来给我看”时,眼睛又亮了。
陆清晏听完,点点头:“陈老板是明白人。二哥,你遇到贵人了。”
“贵人?”
“肯指点你,就是贵人。”陆清晏说,“他说的对,盆景要写意,不要写实。下次咱们少雕几片叶子,石头也少用两块,留点空。”
陆小山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午饭做了肉炒野菜,香飘满院。一家人围坐吃饭,气氛比往日轻松。桃华吃著芝麻糖,嘴角沾著糖屑。舜华摸著新头绳,嘴角带着笑。
赵氏把新头绳系上,问陆铁柱:“好看不?”
陆铁柱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扒饭,但耳根有点红。
饭后,陆小山把钱交给赵氏。赵氏数出两百文给他:“你留着,买工具,买木料。”
“我用不了这么多”
“留着。”赵氏坚持,“往后你要靠这个吃饭,该置办的要置办。”
陆小山接过钱,握在手心。
下午,他又去了趟后山。这回不急着砍竹根,而是慢慢看,挑那些形态特别的。也捡石头,但不多捡,只挑一两块最有味的。
回来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陆清晏在院里看书,看见他怀里抱的竹根和石头,笑了:“二哥开窍了。”
陆小山把东西放下:“三弟,我想雕个简单的。就两三片叶子,一块石头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油灯下,陆小山又开始忙活。这回他不急着下刀,先对着竹根看,看了很久,才动第一刀。
陆清晏在旁写话本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
屋里很静,只有刻刀的沙沙声和笔尖的刷刷声。桃华和舜华已经睡了,赵氏在隔壁屋缝衣裳,陆大山在院里劈明天的柴。
月光照进来,清清冷冷的。
陆小山刻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三弟,谢谢你。”
陆清晏笔尖一顿:“谢啥?”
“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灰溜溜回来了。”陆小山声音很轻,“现在现在我觉得,路还能走。”
陆清晏放下笔:“路本来就能走。二哥,你手巧,心正,这就够。”
陆小山没说话,低头继续刻。灯光照在他手上,那些老茧和新伤,在光下清清楚楚。
但此刻,这双手很稳。
刻刀划过木面,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。这次,他不求像,求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