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,仅凭多年配合的默契和极细微的肢体语言保持联通。黑暗中,只有两人几近湮灭的呼吸声,与岩壁缝隙里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的轻响交织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码头方向,只有亘古不变的水声风吟,浪潮拍打着礁石,溅起细碎的白芒,又转瞬没入黑暗。
“难道真是我看错了吗?”玄藏的声音,这一次低得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气息,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颤动了一下,便被岩壁彻底吞噬。
这句话里,疑虑并未完全消散,但长时间的等待无果,终究消磨着最初的笃定。
渡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,脖颈转动带起的空气流动微不可察。他的目光依旧死死“钉”在拐角外那片无法直接看到的码头空间方向,仿佛能穿透岩体,将那片滩涂的每一寸沙石都纳入眼底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的回应同样以气息完成,声线压得极低,“若真有高手潜伏,听到我们‘离开’,又确认了‘安全’,多半会有所行动。或是跟上来探查通道,或是去查看我们封锁的岩壁凹口。这是常理。到现在都没动静”
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“要么,是对方耐心极佳,心志如铁,远超我等预估;要么就真是你眼花了,那里从来就什么都没有。
又是数十息令人窒息的寂静。码头上,连水花拍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,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眠。
终于,渡边那紧绷如弓弦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。他极轻地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,气息吹拂起面前的一点尘埃,在微弱的天光下旋了个圈,缓缓落地。
“看来是没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以及淡淡的疑虑,“真有人的话,对方也太可怕了。”
玄藏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,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也微微松开。长时间的黑暗潜伏和对不确定性的警惕,对人的精神消耗极大,饶是他这般久经沙场的斥候,也觉眉心泛着隐隐的酸胀。
他开始倾向于接受“看错”这个更简单的解释。“或许吧。小心无大错。走,真该回去了。再待下去,没病也得熬出病来。”
这一次,两人的动作明显“实在”了许多。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戒备和轻盈,但那种为了“表演离去”而刻意控制的步态消失了,代之以真正完成任务后、带着疲惫和归心的自然步伐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深入岩壁通道,靴底踏过碎石的轻响,被曲折的岩洞不断折射、削弱,很快,连最后一点微弱的余音也彻底被吞没,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停留埋伏过。
码头上,殷无痕又耐心等待了约百息。直到那萦绕不去的被窥视感,如同晨雾见到阳光般彻底消散;直到他的灵觉再未传来任何危险的刺痛或警示;直到这片空间重新只剩下风声与浪涛,他才真正确认,这次,猎人是真的离开了。
他没有丝毫庆幸或放松。恰恰相反,方才那场无声的心理交锋,让他对东夷看守的警惕提到了最高。此地危险系数,远比预计更高。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岩壁下方。武藏和渡边加固的凹口就在那里,贴着水线,藏在一块巨大的悬岩阴影下——那是连接外界的秘密孔道。
他必须过去,亲自确认封锁情况,评估突破难度,并且,留下只有己方能识别的信息。
他如同夜色凝聚而成的精灵,滑到栈道边缘一处月光绝对无法照射、阴影最为浓稠的地方,足尖点在湿滑的滩涂石块上,借力的力道精准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打滑,也未曾激起半点碎石滚动的声响,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处凹口靠近。
动作依旧轻缓稳定,他先垂手,指尖飞快拂过腰间的几处暗袋,再次确认随身物品:贴身藏好的几样特制工具,以油布和软革多重包裹,确保防潮防沙;一把狭长锋锐、带有倒钩和放血槽的短匕,匕鞘上缠着细密的软绸,避免磕碰出声;还有几枚用于特定场合的信号石,石面刻着只有同阵营探子能辨识的纹路。一切妥帖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岩壁深处的入口,那里如同沉睡巨兽的喉咙,深不见底,隐约有寒气顺着风缝溢出。然后,他俯身贴近悬岩,借着浪涛拍岸的掩蔽声,缓步挪到了那处被封堵的凹口前。
凹口位于水线以上三尺处,原本约莫一人宽的洞口,如今已被大量大小不一的石块彻底堵塞。
石块显然是精心挑选和垒砌的,大者如磨盘,牢牢卡在凹口两侧的岩缝里,小者如拳头,密密麻麻嵌满缝隙,彼此交错咬合,不留半点空隙。
缝隙处还填塞着灰黑色、已经半硬化的混合物,看起来像是黏土、石灰、麻絮和某种胶质的融合体,将整个洞口封堵得严严实实,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半球形壁垒,与周围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,若非事先知晓,绝难发现此处藏着一个入口。
借着上方极其微弱、散射下来的天光,殷无痕凝神打量片刻,心中暗忖:渡边所言非虚,这封锁,确实不是靠人力徒手能够轻易破坏的。
他没有试图去撼动任何一块石头,免得留下探查的痕迹。他像一只谨慎的壁虎,指尖贴着冰冷的岩壁,绕着这堆堵塞物缓缓挪动,指腹轻柔地拂过石块的表面、边缘和接缝处,用心感受其结构、重量分布和牢固程度。
他检查得格外仔细,尤其是石块与周围原生岩壁的结合部位,以及封锁体底部与岩槽的接触区域。
任何人工堆砌,在海风和潮气的侵蚀下,总会产生最细微的弱点,而这些弱点,便是破局的关键。
果然,封锁确实专业,但并非无懈可击。在底部某处,一块较大的基石似乎没有完全嵌入岩槽,与岩壁之间有一道头发丝般细微的缝隙,潮气正顺着缝隙缓慢渗出,在石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霜,触手冰凉滑腻。
在封锁体侧上方,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石头之间的填充物,颜色略深于别处,指腹按压上去,触感也稍显松软,显然是粘合时混料不均,内里可能存在细小的空洞。
这些都是极其微小的瑕疵,在寻常情况下无足轻重,但在特定的技术手段下,或许能成为突破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