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伯”那悲戚含泪的哭诉声还在空旷厅堂中回荡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嘶哑与颤抖。
那张边角破损、色泽陈旧的兽皮星图,在他枯瘦如鹰爪的手中缓缓展开。
北斗七星的暗银轨迹在晨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流光,仿佛活物在皮下游走。
“二位少主请看,”他颤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星图最末端,那被改动过的“瑶光”星位上。
声音因“激动”而拔高,“老奴拼死记下的这第七处阵眼,就在…
就在东南三千里外的‘葬龙渊’!
只要两位少主在那里,同时催动体内道种本源,引动七星之力交汇,先祖秘藏的入口…
必将洞开!
届时…”他仰起布满“沧桑”泪痕的脸,眼中是灼热的期盼。
顾辰端坐主位,一直静默聆听。
此刻,他缓缓起身,玄铁椅脚与青石地面摩擦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。
他一步步走到老者面前,晨光从侧窗涌入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,恰好将“云伯”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。
顾辰微微俯身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彻骨髓的审视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云伯,你方才说…
是我父亲顾天行,亲自将这幅星图,以‘神魂烙印’之法,封入你的识海深处?”
老者(幽月仙子)心中猛地一凛,一股极细微的寒意顺着脊椎窜起。
她脸上悲切之色不变,甚至眼神更显“茫然”与“忠诚”,忙不迭点头:
“正…正是!主人他…”
“可我父亲顾天行,”
顾辰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同数九寒冰骤然炸裂,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生平最擅长、也最引以为傲的秘法,从来都不是什么‘神魂烙印’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冰剑,刺向对方瞬间凝固的眼眸。
“而是唯有顾氏嫡系血脉才能施展、专门用于封存最核心传承与遗命的——‘血脉封禁’。”
轰!
厅中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,骤然凝固、冻结!
连窗外透入的光线都似乎暗淡了几分。
那先前弥漫的悲情、激动、希冀,如同脆弱的琉璃,在这一句话下,碎裂成无数冰冷的齑粉。
郭渊甚至没有转头,右手已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之上。
“沧啷——”
一声并非清越而是沉郁的摩擦声,玄铁重刀已然出鞘三寸!
金白交融的混元罡气自刀鞘口喷薄而出,并非炽烈,却带着山岳将倾般的沉重压力。
锁死了老者周身所有气机。
他的声音比刀锋更冷,字字如铁石砸落:
“老东西,你露馅了。
‘顾家秘传,非血脉至亲不可授,更非外姓神魂可承’——
这是我顾家传承玉简扉页,以先祖之血写就的祖训第一条。
三岁蒙童皆需熟记。”
“云伯”脸上的悲切、激动、虚弱…
所有精心伪装的情绪,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浮灰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老者面容,在郭渊罡气压迫与顾辰冰冷目光的注视下。
如同浸水的画卷,开始扭曲、融化。
佝偻的身躯挺直,发出轻微的骨骼脆响。
枯槁的皮肤变得光洁,皱纹如潮水般平复退去。
花白的发丝转瞬化为如瀑青丝。
不过呼吸之间,站在原地的,已是一位身姿婀娜、容颜美艳绝伦的宫装女子。
只是她眉心正中,一道形如弯月、边缘泛着妖异银光的纹路。
正不受控制地幽幽亮起,与郭渊刀罡、顾辰剑意隐隐抗衡。
“幽月仙子,”顾辰指尖,一缕精纯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芒吞吐不定。
并非指向对方,却将厅内游离气机尽数镇压。
“玄冥洞天巡天司左使,执掌‘惑心’、‘幻形’二殿,冥骨真君座下第三真传弟子。
我说得…可对?”
幽月仙子红唇轻启,发出一声如同银铃摇曳的轻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眸光深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与…一丝被揭穿的恼怒。
“顾家余孽…果然有几分门道。
看来奴家还是小瞧了你们,小瞧了顾天行留下的那些…破烂规矩。”
她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角垂下的青丝,动作妩媚,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危险。
“‘溯源散’?倒是好手段。
想来,郭少主那枚‘九转续命丹’,别有滋味?”
她话音陡然转厉,如同琵琶断弦:
“既然戏已唱破,那便摊牌吧!
葬龙渊的局已然布下,天罗地网,死气森然。
你们去,是自投罗网,道种被夺,神魂俱灭!
不去…”
她眼中厉色爆闪!
“——便此刻授首!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,她宽大的宫装衣袖无风自动。
七道细如发丝、却凝练如实质玄铁的银色丝线,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!
并非直取顾辰要害。
而是分袭他双手“劳宫”、双足“涌泉”、胸前“膻中”、后背“灵台”、以及眉心“祖窍”七大要穴!
角度刁钻诡异至极,银丝破空,竟无半分声响。
只有一股阴寒彻骨、专破护体真元的歹毒气劲先行笼罩!
这一击,蓄势已久,狠辣绝伦,意在瞬间封禁顾辰行动甚至神魂!
“放肆!”
郭渊暴喝如雷,声震屋瓦!
他早已蓄势待发,此刻身形如猛虎出闸,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玄铁重刀彻底出鞘,并非噼砍,而是以刀身拍击,一道浑厚凝实的金白刀罡呈扇形横扫而出。
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撞上其中三根最迅疾的银丝!
“铿!铿!铿!”
三声如同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!
银丝应声而断!
然而,诡异之事发生——那断开的银丝并未无力坠落。
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,在空中猛地一扭、一弹,断口处银光流转。
竟瞬间化作三条更细、速度却更快一分的银色小蛇。
毒牙森然,依旧执着地噬向顾辰原定穴道!
“哼,雕虫小技,也敢卖弄!”
顾辰面对近在咫尺的袭杀,神色未有丝毫波动。
他甚至未后退半步,只是并指如剑,向前平平一划。
指尖那缕青芒骤然延伸,并非凌厉剑气。
而是在他身前虚空,画出一道完美无瑕的青色圆弧。
圆弧成形瞬间,一股至精至纯、仿佛能冻结万物的森寒剑意弥漫开来——
并非低温,而是斩断生机、凝固灵机的绝对之“静”!
噗噗噗…
七道银丝(包括那三条化形小蛇)几乎同时撞上这青色剑圈。
没有激烈的碰撞,没有能量的爆散。
所有银丝,在触及剑圈的刹那。
动作瞬间僵直,表面流转的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、灰败。
随即一层晶莹剔透的青色冰晶自接触点飞速蔓延,顷刻间将它们彻底包裹、冻结!
哗啦——
被彻底冻结、失去所有灵性与歹毒气劲的银丝,如同脆弱的冰凌。
簌簌掉落在地,摔成无数冰粉,再无半点威胁。
幽月仙子娇媚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这“玄阴化灵丝”乃是采集地底千年阴脉中孕育的一缕先天阴煞之气。
混合月华精华炼制而成,歹毒无比,更兼有化形噬灵之妙,寻常法宝触之即污,护体罡气遇之即溃。
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,以一道纯粹剑意凝成的“静寂之圈”彻底冻结、破除?
此子对“道剑”的领悟,远超情报预估!
她不敢再有丝毫保留与试探,眼中月华大盛。
双手于胸前闪电般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法印,红唇轻启,吐出冰冷咒言:
“月华天象,幻境森罗——开!”
嗡!
整个正厅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扭曲、揉搓!
坚实的青石地面如水面般荡漾起波纹,厚重的紫檀木桌椅、梁柱如同烈日下的蜡像。
迅速软化、变形、流淌!下一刻,景象彻底剧变!
漫天粉色的桃花毫无征兆地涌现,瞬息间充斥了厅堂每一寸空间。
桃花瓣并非缓缓飘落,而是以一种迷离梦幻的速度旋转、飞舞,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。
浓郁到令人发腻的甜香弥漫开来。
钻入鼻端,直透识海,带着强烈的昏沉与迷幻之力。
更诡异的是,每一片飞舞的桃花瓣光滑的表面,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出顾辰或郭渊的身影。
或正面,或侧影,或微笑,或冷视…无数个“他们”在花瓣中闪烁、晃动、交织。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疯狂冲击着二人的视觉与神识感知!
“哥,是领域类的高阶幻术!
能扭曲五感,蒙蔽灵觉!”
郭渊低吼一声,周身混元武罡毫无保留地爆发,试图以刚猛无俦的罡气风暴震散这漫天桃花幻境。
然而,以往无往不利、足以开山裂石的雄浑罡气,冲入这桃花幻境中。
却如同泥牛入海,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。
便被那无穷无尽、柔软却坚韧的幻象之力悄无声息地吸收、化解、弥散!
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甚至灵觉都被严重干扰、扭曲。
桃花瓣中倒映的无数身影,开始做出与他们本体不一致的动作,发出细碎诡异的低语。
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令人窒息的粉色与甜香。
以及那无所不在、试图侵蚀心智的迷幻之力。
幽月仙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漫天桃花深处,只有她那飘忽不定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冷笑声:
“顾少主,郭少主…
欢迎来到,奴家的‘月华幻境’。
在这里,真假由我,生死…亦由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