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之内,月华幻境,桃花障目。
顾辰面对汹涌而来的七情幻象,眼帘微垂,竟直接闭上了双目。
他识海之中,那一点源自道种、经《道剑》古法千锤百炼而生的“道剑本源”。
骤然光华大放,化作一轮清冷澄澈、不染尘埃的皎皎明月。
将翻腾的识海瞬间定住,万般杂念如潮水退去。
“二弟,守心固神。”
顾辰的声音透过迷离幻音,清晰传入郭渊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。
“她这‘月华幻境’以七情六欲为引,以迷幻五感为基。
你越是急躁愤怒,杀心越盛,七情波动越剧,幻境汲取的力量便越强,困锁之力也越重。”
话音未落,那漫天飞舞的桃花之中,光影扭曲。
数十道虚实难辨的人影踉跄走出!
有衣衫褴褛、面容惊恐扭曲,胸前带着焦黑掌印的顾家族人;
有浑身浴血、面色惨白如纸,却仍温柔伸出手的婉娘;
甚至还有当年仙云宗内,那些曾对他冷嘲热讽、最终在诬陷中推波助澜的同门师兄师弟…
“辰儿…娘死得好惨啊…幽冥地府…好冷…”
“顾辰!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!
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!”
“郭渊!还我郭家三十七口人命来!”
凄厉的哭嚎、怨毒的诅咒、冰冷的讥讽…
种种幻音并非作用于耳膜,而是直接敲打在神魂深处,勾起心底最沉痛、最愤怒、最不甘的记忆碎片!
七情如沸,幻象随心境而变,越发逼真。
几乎要挣脱“虚假”的范畴,化作实质的怨灵扑杀上来!
郭渊双目赤红,眼前已被一片血色覆盖——那是郭家祠堂前,族人一个个倒在黑衣杀手刀下的景象!
父亲临终前将他推入密道的嘶吼犹在耳边!
狂暴的怒意混着悲怆冲垮理智,他额头青筋如虬龙暴起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都——给——我——滚!”
玄铁重刀带着他近乎失控的混元罡气,猛然横扫!
刀罡如怒涛狂卷,将身前数丈内的桃花与人影尽数吞没!
然而,一刀过后,散开的并非敌人残躯,而是更多、更密、色泽愈发妖艳的桃花!
而被斩碎的幻象,反而在桃花中重新凝聚,怨毒之气更胜之前!
他的罡气,竟成了幻境滋长的养料!
就在郭渊心神剧震、幻象即将彻底吞噬其心防的刹那——
顾辰,睁眼了。
眸中,再无半分被幻境影响的迷惘,唯有一片冰冷剔透的清澈。
眼底深处,一株由纯粹道剑剑意凝聚而成的“青莲”虚影缓缓流转。
莲开三瓣,每一瓣都仿佛承载着斩断虚妄、照见真实的至高法则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重重桃花障壁,无视了万千凄厉幻影。
如同最精准的尺规,瞬间锁定幻境东南角一片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、只是飘落轨迹略显“刻意”的桃花瓣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声音平静,却带着宣告终结的意味。
并指,虚点。
没有浩大声势,没有璀璨光华。
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、细小如针的青色剑芒。
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射出,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片桃花瓣的中心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仿佛琉璃盏被最轻巧力道敲击的脆响,在无边无际的桃花幻音中,清晰得不可思议。
下一刻,以那枚被洞穿的桃花瓣为原点,无数细密的、泛着青光的裂纹凭空出现。
并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,向整个幻境空间疯狂蔓延!
桌椅、梁柱、桃花、人影、声音…
所有扭曲的幻象,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,在清脆连绵的“卡察”声中,轰然碎裂!
无数碎片剥落、飞散,露出其后真实、冰冷、且布满剑痕与冰霜的正厅景象。
“噗——!”
幻境被暴力破除的反噬之力汹涌而来。
东南角空气扭曲,幽月仙子踉跄着显出身形。
脸色煞白如金纸,再也无法维持那妖媚从容的姿态,一口逆血猛地喷出,染红了胸前宫装。
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顾辰,眼中满是惊骇:
“不…不可能!我的‘月华幻境’以月华法则为本,七情六欲为薪,自成循环…
便是金丹中期修士陷入,也能困住其半刻钟,令其心神失守…
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‘境眼’,还…”
“可惜,你遇到的是道剑传人。”
顾辰缓步向她走来,步伐稳定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之上。
周身清光缭绕,将那残留的阴寒幻力彻底驱散。
“道剑之要,首重‘心诚’。
诚于己,诚于道,故能明心见性,照见真实。
你的幻术再精妙,终究是‘虚妄’,是‘外道’。
而我之道剑,专斩虚妄,破万法——你这幻术,正好被克得死死的。”
幽月仙子闻言,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与怨毒。
她知道,单凭自己,已绝无胜算。
生死关头,她眼中厉色一闪,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。
捏碎了贴肉藏着的一枚触感温润、却刻满邪异符文的漆黑玉符!
“师尊!
计划有变!
顾家余孽已识破幻形,道剑修为远超预估!
他们…”
玉符应声而碎!
一道浓稠如墨、散发着令人作呕阴死气息的黑色虚影自破碎玉符中冲天而起!
虚影隐约呈现人形,气息恐怖,带着冥骨真君独有的神识烙印。
甫一出现,便要撕裂空间,遁入虚空,将此地变故瞬间传回葬龙渊!
“想报信?!
留下!”
郭渊早已蓄势待发,见状怒吼,手中玄铁重刀并非掷出。
而是以全身罡气催动,施展出刀法中一门罕见脱手飞击之术——“游龙惊鸿”!
长刀脱手,并非直刺,而是凌空化作一道凝练无比、活灵活现的金白色罡气游龙。
发出清越龙吟,后发先至,猛然追上那道即将遁入虚空的黑色虚影。
张开龙口,狠狠噬咬而下!
“嘶啦——!”
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刺耳声响!黑色虚影发出一声非人的、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尖啸!
游龙刀罡过处,虚影直接被撕扯、湮灭了超过大半。
其内蕴含的神识信息必然严重缺失、扭曲。
然而,那玉符毕竟是冥骨真君亲手所赐保命传讯之物,玄妙非常。
残余的最后约莫三分之一缕最为精纯凝实的黑气,竟在刀罡彻底合拢前。
猛地一缩,化作一根细若发丝的黑线。
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,险之又险地钻入一道刚刚漾起的空间涟漪,彻底消失不见!
“糟了!”
郭渊召回长刀,脸色微沉。
“刀慢了一瞬,还是让她把残缺的消息传出去了!
虽然不全,但冥骨老鬼必然知道此地有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