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东厢房外,晨雾未散。
云松,或者说幽月仙子幻化的老者,正于蒲团上盘坐调息。
她呼吸绵长,体内那缕精纯阴寒气机却如潜流般缓缓运转。
修补着刻意制造出的“重伤”,同时将五感神识放大到极致。
捕捉着庭院内外每一丝风吹草动。
笃笃。
叩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正是郭渊的习惯。
“云伯,可方便?”
郭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浑厚中带着晚辈的关切。
幽月仙子瞬间收敛气机,让面色重回蜡黄,颤巍巍起身开门。
只见郭渊立于门外,一身简练武袍。
手中托着一个素白玉盒,盒身隐有云纹流动,一看便知不是凡物。
“渊少主…”
她忙要行礼,被郭渊单手虚扶住。
“云伯不必多礼。”
郭渊踏入房中,将玉盒置于桌上,面色凝重中透着一丝疲惫。
“您伤势牵动旧疾,寻常丹药难有奇效。
我与兄长翻阅古籍,又请盟内丹师协助,耗费数日,总算炼成这一炉‘九转续命丹’。
此丹能固本培元,续接生机,对您的伤势应有裨益。”
说罢,他打开玉盒。
霎时间,一股清冽馥郁、令人神魂一振的丹香弥漫满室。
盒中锦缎上,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静躺着。
丹体浑圆,色泽呈温润的琥珀金,表面隐有九道云霞般的丹纹流转,灵气逼人。
幽月仙子神识如最精密的法器,瞬间扫过三枚丹药。
药力磅礴纯粹,生机浓郁。
确是她所知的“九转续命丹”无误,且是品质最上乘的极品。
丹内没有丝毫异种能量或隐藏符咒的痕迹,干净得如同初雪。
‘果然上钩了…’她心中冷笑更甚,面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感激。
老眼再次泛红,声音哽咽:
“如此…如此神丹…老奴何德何能…
让两位少主耗费如此心血…
此恩…此恩…”
“云伯言重了,您是我母亲旧部,更是送来关键线索之人。
于情于理,我们都该如此。”
郭渊将玉盒推到她面前,语气诚恳。
“还请云伯即刻服下一枚,运功化开药力。
余下两枚,每三日一服。
当可稳住伤势,甚至有望恢复部分修为。”
幽月仙子连连道谢,当着他的面,取出一枚丹药服下,随即盘坐运功。
丹药入腹即化,化为一股磅礴温和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。
所过之处,那刻意营造的经脉暗伤竟真的被抚平不少,连气血都旺盛了几分。
她心中笃定更增——对方毫无怀疑,且急于让她恢复,好带领他们去寻“秘藏”。
约莫一炷香后,她缓缓收功,面上多了几分血色,气息也平稳许多。
郭渊见状,似乎松了口气,这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:
“对了,云伯。
我与兄长已仔细参详星图,并与盟内诸位长老推演数日。
为免夜长梦多,决定七日后便启程,前往第一处节点——‘天枢位’落霞山。
此行关乎重大,途中诸多关窍,恐怕还需云伯从旁指点。”
幽月仙子心脏猛地一跳,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喜色掠过眼底。
她强压心绪,颤声应道:
“老奴…老奴定当竭尽所能!
纵是粉身碎骨,也要助少主们开启秘藏,告慰主人在天之灵!”
“有云伯此言,我和兄长便放心了。”
郭渊点头,又叮嘱几句好生休养,便告辞离去。
房门重新关上。
幽月仙子静静坐在原地,脸上所有的感激、激动、虚弱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。
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,一枚薄如蝉翼、隐有月华流转的紫色玉符悄然碎裂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但一道无形无质、依附于月光法则的隐秘波动。
已穿透屋顶瓦片,无视大部分警戒阵法,朝着东南方向——葬龙渊所在。
疾速遁去,瞬息千里。
‘饵已吞下,网该收了。’
她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。
与此同时,盟地深处,那间布满阵法的绝对密室。
室内无灯,唯有中央一面直径三尺的幽蓝水镜悬浮半空,散发着清冷光辉。
水镜之中,并非映照室内景象,而是显示着一片急速掠过的、略带扭曲的夜空俯瞰图景。
一道极其微澹、寻常神识根本无法捕捉的月华轨迹,正划过图景,坚定地指向东南。
顾辰负手立于镜前,青色道袍在镜光映照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。
他看着那轨迹最终消失在地图边缘标注的“葬龙渊”方位,眸中深邃,无喜无悲。
密室侧门无声滑开,郭渊走了进来,周身还带着屋外的些微寒气。
“哥,丹药她服下了,毫无怀疑。”
郭渊走到水镜旁。
“我在第一枚丹药的丹衣内层,融入了‘溯源散’。
此物无色无味,无影无形,入体即与气血神魂相融,三个时辰后必然显化。
任她幻术如何高明,伪装何等精妙,眉心祖窍之处,都会浮现出其本命功法特有的‘幽月纹’。
届时,她是云松还是幽月,一目了然。”
“很好。”
顾辰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潭。
“戏要做足,网要撒开。”
他衣袖一挥,水镜画面变化,显现出一张新绘制的、更为复杂精密的星图。
这张星图,依旧以北斗七星为骨架,七处灵脉节点为坐标。
但与之前不同,每颗星辰于节点之间。
被无数细密的、呈现金银双色的灵线连接、交织。
构成了一个层层嵌套、环环相扣的立体阵法网络。
而在代表“葬龙渊”的瑶光位附近,数道金色灵线以迂回的方式悄然汇聚。
却又在即将触及核心时,分化出数道更隐秘的银色虚线。
指向葬龙渊外围几处不起眼的、死气稀薄之地。
“他们布下‘连环计’,以韩老为饵在前,以秘藏为饵在后。
双饵齐下,诱我们深入死地,妄图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顾辰的手指顺着星图上那错综复杂的灵线缓缓移动。
指尖过处,金银光芒微微亮起,仿佛有星河流转,“那我们就还他们一场——‘计中计’。”
“以彼之饵,钓彼之鱼?”
郭渊眼中精光闪烁。
“不止。”
顾辰摇头,指尖最终点在葬龙渊外围一处被银色虚线标注的山谷。
“我们要让他们以为,我们咬住了‘秘藏’这个饵。
正按照他们篡改的星图,一步步走向葬龙渊的绝杀之局。
而实际上…”
他手指猛地一划,那些银色虚线骤然亮起,与代表“天枢”、“天璇”等前六处节点的金色灵线隐隐呼应。
形成一个虽不完美、却充满变数的新闭环。
“我们要在这‘连环计’的缝隙里,利用他们对前六处节点的‘默许’(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去激发节点,为最终葬龙渊的爆发积蓄灵脉波动)。
暗中完成真正的‘七星循序牵引之阵’的基础构筑。
同时,将我们真正的力量,藏于他们视为外围、不予重点关注的区域。”
郭渊深吸一口气,明白了兄长的全盘谋划:
“明面上,我们派出一支‘寻宝队伍’,带着‘云伯’和那假星图。
大张旗鼓前往各节点,吸引所有注意力和埋伏力量。
暗地里,真正的阵法师与精锐,借着这个掩护,在关键节点完成真实阵法的布置。
而我们兄弟…”
他看向星图那几道汇聚向葬龙渊外围的银色虚线。
“则直插他们以为安全的后方,端掉幽玄子可能存在的第二个指挥点,或者…
猎杀那条自以为是的‘下饵之鱼’?”
“猎手与猎物的身份,从来不是固定的。”
顾辰挥手散去水镜,密室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逐一亮起,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幽蓝镜光带来的冷意。
他转身,看向墙壁。
郭渊这才注意到,密室北墙上,不知何时已整齐悬挂了七面古朴的三角令旗。
令旗非布非帛,似某种星辰砂与秘银丝织就,旗面分别绣着北斗七星的星象。
微微浮动间,竟有对应的星辰之力隐隐散发,与桌上星图遥相呼应。
“第一枚棋子,已经落下。”
顾辰望着那七面阵旗,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带着一种开启命运的肃穆。
“对方的‘连环计’已动,我们的‘计中计’也已开局。
从现在起,每一步,都是虚实交错,每一刻,都可能图穷匕见。”
烛火(虽然密室无烛,但阵旗光芒映照下,光影宛如跳跃的烛火)将兄弟二人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星图之上。
与那些交错的金银灵线重叠、融合。
仿佛他们也化作了这浩瀚棋局中,最不可预测、却又注定要搅动风云的两颗孤星。
真正的对弈,在对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刻,其实早已悄然开始。
而身份互换的猎手,正从阴影中,缓缓亮出磨砺已久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