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哧，咔哧，咔哧。”
铁锹铲入泥土的声音，单调，沉闷，规律得令人心烦意乱。这声音直直钻进耳朵里，刮擦着紧绷的神经。
一下，又一下，机械地重复着，
墓穴的边缘被不断地修整，加深，泥土被一铲铲扬起，堆在一旁，形成一个小丘。
这是最后一步了——物理意义上，将一个人与人世彻底隔绝的最后一步。深褐色的泥土即将覆盖一切，将存在封存于永恒的黑暗与冰冷之中。
庄严的白色橡木棺椁，被小心地，缓缓地降入挖好的坑底。棺木表面打磨得光滑，映出阴郁天空的倒影，和周围人们模糊而哀戚的面容。
里面装着的是谁？
是她的挚友，是可以放心将后背托付的战友。
是她很喜欢的后辈，总是带着温和又有些执拗的坚持，没有熟悉之前，叫她“前辈”时会微微不好意思。
是她喜欢待在一起的人，和他相处时，不需要时刻绷紧“剑圣”的弦，可以只是“莱茵哈鲁特”。
是很多年前，在第一次交手后，就自然而然留在她身边，陪伴她走过荣耀的人……
而现在，那里面装着他。曾经蕴含星辰般光彩的蓝眸，曾经可靠的身影，都被禁锢在这方狭窄，精美的木头盒子里。
泥土开始被回填。褐色的、潮湿的土块，沙沙地落下，一点点覆盖在光洁的棺盖上。
先是一层薄土，掩去了木纹，然后又是一铲，土堆增高，白色的边缘渐渐消失。那抹象征着纯洁与高贵的白色，正在被最平凡，沉重的泥土无情地吞噬。
好烦躁。
莱茵哈鲁特静静地站着，身姿依旧笔挺如松，符合所有人对“剑圣”的期待。
但她的内心，却混杂着钝痛与空洞的烦躁感。
这声音太刺耳，这过程太缓慢，这景象太不真实。风拂过墓园的树枝，周围的人们，有的别过脸去擦拭眼泪，有的低头默祷，神父的祷文在空气中缓缓流淌，带着抚慰的意味。
她看着泥土继续落下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高。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，那个会微笑、会皱眉，会战斗，会守护的人，正在被这冰冷的土壤一寸寸掩埋。
自己……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啊。
这个念头，直到此刻，才缓慢而真切地，切入了她一直试图保持坚固的认知壁垒。
可即便如此，这一切依旧包裹着一层厚厚的不真实感。
然而，“咔哧，咔哧”的声音没有停止。泥土已经淹没了大半棺木，只留下顶部一小块苍白的弧面，像沉没船只最后露出的桅杆，也即将被浪涛吞噬。
那份不真实感，与眼前不容辩驳的，正在进行埋葬的现实，在她心中激烈地冲撞着，放在身侧的手，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又强迫自己松开。
“咚——！咚——！咚——！”
悠远而沉重的钟声，一声声，缓慢而庄严地回荡在整个王都的上空。那声音穿透云层，掠过屋顶，钻进每一条街道与小巷，为逝去的灵魂献上最后的祈祷，也为一个生命的终结，敲下无可更改的终结。
钟声每敲响一次，莱茵哈鲁特就感到一种失控的焦躁在胸腔里蔓延，明明无比厌恶此刻凝滞沉重的氛围，无比希望这场漫长的告别仪式能立刻，马上结束，让她从这令人窒息的角色扮演中解脱出来。
葬礼的流程终于走到了尾声。神情哀戚的人们开始陆续起身，沉默地、或低声交谈着，三三两两地离开墓园。
尤里乌斯向她点了点头，眼神复杂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，也转身离去。莱茵哈鲁特对着离去的背影，甚至对着一些驻足向她致意的贵族，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符合礼仪的，带着淡淡哀伤与感激的得体微笑。
是的，这场合乎规格、甚至堪称盛大的葬礼，是以阿斯特雷亚家族——剑圣家族——的名义主办的。她必须维持这份体面，直到最后一刻。
人群散去，空旷的墓园更显寂寥。崭新的墓碑前，留下了许多人们自发敬献的白色蜡烛。
烛火在渐起的晚风中明明灭灭，映照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与纹章。还有一些人并未立刻离开，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，望着那座华丽而高贵的墓碑。
作为主办者的责任似乎结束了。莱茵哈鲁特知道，自己此刻应该返回剑圣的府邸，去面对愤怒而悲伤的菲鲁特大人，需要安抚她的情绪，需要冷静地商讨接下来的王选策略。
但是，她的脚步却没有转向那个方向。
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，离开了墓园，踏上了王都的街道。没有目标，没有计划，只是凭借着双腿惯性的移动，就像过去无数次执行巡逻时那样，机械地走过熟悉的街巷。然而，心境却与巡逻时的警醒截然不同，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，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，莱茵哈鲁特捕捉到了周围不可避免的窃窃私语。
“是剑圣大人，她看起来，心情很糟糕啊。”
“今天是卡莱尔大人的葬礼，她肯定很难过。”
“难过？我看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啊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，那可是剑圣大人，怎么能像我们一样随便哭哭啼啼。”
“……可是，可是朋友死了啊！还是那么好的朋友！为什么剑圣大人不去找那个恶毒的女人报仇？！她都承认了！”
“就是！剑圣不是最强的吗？就应该用剑为朋友讨回公道！把那个嚣张的女人干掉！”
“小声点！你不要命了？！那是王选者！”
“王选者又怎样？杀人偿命！剑圣的职责难道不包括守护正义和朋友吗？看着朋友不明不白地死了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，这算什么剑圣？！真是……蠢透了！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
这些声音，或疑惑，或同情，或不忿，或带着愤怒的指责，不断刺向她的耳膜。
按照惯例，作为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，她应该停下脚步，转向声音的来源，露出宽容而疲惫的微笑，向他们解释，感谢关心，或者用更官方的口吻说明，王选者受规则保护，在缺乏确凿证据和王国裁决的情况下，个人不能擅自动用武力……
她应该维持剑圣的完美形象，平息可能的舆论风波。
但是今天，此刻，莱茵哈鲁特没有。
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议论者的面孔。只是猛地加快了脚步，迅速穿过这条街道，拐入一条更僻静，行人稀少的小巷，将那些嘈杂的，令人心烦意乱的话语抛在了身后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股奇特的力量，毫无征兆地涌入她的心田。一个清晰的概念直接在她意识中浮现。
【静心的加护】
【可屏蔽心中不利于判断的激烈情感，帮助持有者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绝对理性，做出最符合逻辑与最优利益的决定。】
“……”
原来是新的加护降临了。世界意识，或者说这充斥着祝福的天地规则，再一次“体贴”地将一份它认为莱茵哈鲁特此刻“需要”的力量，主动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多么“及时”的礼物。只要她接受这份加护，心中那翻腾的、让她感到陌生且难以掌控的烦躁、空洞，乃至一丝被指责点燃的隐怒……所有“不利于判断”的情感都会被屏蔽。
她将恢复绝对的冷静与理性，可以完美地处理后续所有事宜，不会再露出任何属于“莱茵哈鲁特”个人的、被视为“失态”的情绪。她将重新成为那个无懈可击的、象征性的“剑圣”。
这本该是她习以为常的，被加护环绕，塑造的人生的一部分。
然而，就在这一瞬间，面对着这份主动降临的“祝福”，莱茵哈鲁特的心中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清晰而强烈的。
抵抗的念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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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关于剑圣…要是有机会写if，是卡莱希雅和莱傲天，还是牢卡和凤傲天的组合？哪个比较好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