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圣宅邸,莱茵哈鲁特的私人办公室。
房间里一片沉暗,没有点灯,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拢,隔昂贵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。
华丽而宽大的办公桌后,高背椅上,剑圣的身影静静地陷在其中。莱茵哈鲁特坐得笔直,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姿态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发呆,走神,让时间在毫无意义的空白中流逝——这本是寻常人生活中偶尔的插曲,却绝不属于“剑圣”的日程表。
她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理应被规划,被填充,被赋予明确的目的,处理公务,履行责任,维系平衡……“无所事事”本身,就是对“剑圣”之名的亵渎。
可她此刻偏偏就在这里,什么也没做,什么也不想做,只是被这片厚重的黑暗包裹着。
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的选择——她拒绝了【静心的加护】。
当那份力量温和而强横地试图抚平她内心所有波澜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排斥感油然而生,她对“世界的礼物”说了“不”。
没有权衡利弊,没有理性分析,就这么拒绝了。
为什么?她自己也说不清。那感觉就像在拒绝一件尺寸完全不合、却强行要套在她身上的外衣,哪怕所有人都说那衣服华美无比,正合时宜。
好烦躁……
挥之不去的烦闷感始终缠绕在她的心头。明明烦躁正是她此刻想要驱散的东西,可当能够驱散它的“捷径”摆在面前时,她却亲手推开了。
这矛盾的行为本身,又成了新的烦躁来源。
周围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中。
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刻度,从墓园离开,到漫步街头,再到坐在这把椅子上……中间的衔接模糊一片,像是被剪掉的胶片。
天色是如何彻底暗下来的?自己是如何穿过宅邸的长廊,避开可能的仆从,最终坐在这里的?
这些过程的细节轻轻一碰就散成了模糊的涟漪。都显得遥远而失真。
菲鲁特大人……
一个念头勉强从混沌中浮起。
对,我应该去找她……必须说服她,王选不能因此停滞……这是我的责任……应该……是这样才对。
这个念头试图将她拉回熟悉的轨道。是的,逻辑告诉她应该如此行动。朋友的逝去是悲剧,但王国的未来,剑圣的职责,对菲鲁特大人的引导……这些重担不会因为个人的悲伤而有丝毫减轻。
她应该立刻振作起来,去处理这些“应该”处理的事情。
对了……应该是这个原因吧?
卡莱尔……死了。
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,随之而来的认知却依然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
自己应该感到悲伤才对。
她在心中对自己说,挚友离世,悲痛欲绝——这是人之常情,也是合乎情理的反应。可是……
她仔细地、苛刻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。那里没有翻江倒海的悲痛,没有撕裂般的痛楚,没有温热的泪水,甚至连一丝明确的,可以称之为“哀伤”的情绪涟漪都找不到。
一片空茫。
只有那无处不在、无法驱散的烦躁,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低鸣。
为什么?
困惑,远比悲伤更早地占据了上风。
我难道……从未真正把卡莱尔当作朋友吗?
朋友死去,理应悲伤。这是连孩童都懂的感情反应。可自己却没有。
她冷静地分析着自己情感的缺失。是因为“剑圣”的身份压抑了它?是因为加护太多,反而稀释了作为“人”的感受?
还是说……自己本质上,就是个情感匮乏的、不合格的“朋友”?
“剑圣大人,老朽可以进来和您商量一点事情吗?”
门外传来一阵沉闷而克制的敲门声,紧接着是一道苍老,带着恭敬却并不卑微的嗓音。
莱茵哈鲁是条件反射般地,用她训练有素的平稳语调应道,“嗯,请进。”
橡木门被轻轻推开,走廊的昏黄光线随之斜射而入,借着这光亮,莱茵哈鲁特看清了来者。
身高超过两米、偏黑的皮肤,粗犷深刻的皱纹,如今在这座庞大的剑圣宅邸中过着半隐居式养老生活的前“赃物库”管理者,菲鲁特曾经的监护人,被她视为养父的巨人族老爷爷,罗姆爷。
“是您啊……”
莱茵哈鲁特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符合礼仪的,略显公式化的得体微笑,尽管那笑意并未真正触及她眼底的深处,“请问,您有什么事情吗?”
罗姆爷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挤进办公室,他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低沉的声音,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与试探,缓缓开口。
“……剑圣大人,老朽说这话,可能有些不知好歹,但……真的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在斟酌词句,最终叹了口气,“王选……是非参加不可的吗?难道,就没有……放弃,或者说,弃权的选项吗?”
莱茵哈鲁特脸上那勉力维持的微笑,在听到这个问题后,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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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很快调整过来,声音依旧平稳,“……是菲鲁特大人的情况……让您感到担忧了吗?她现在的状态……不是很好?”
“不是很好……”
罗姆爷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不好吗?何止是“不好”。
他是看着菲鲁特从一个襁褓中的小不点,一点点长大,成长到今天这个模样。
他见过她饿肚子时的倔强,见过她偷东西成功后的狡黠得意,见过她初来宅邸时的不安与好奇,也见过她逐渐适应后展现出的,属于王选者的气魄。
但像现在这样的菲鲁特……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他死了…罗姆爷…他为什么死了啊?!为什么偏偏是他?!”
“我不信!肯定是哪里搞错了!他那么强!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?!”
“是不是恶作剧?!对,一定是!那家伙!卡莱尔那混蛋可是很腹黑的!他想看我出丑对不对?!等我找到他,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!然后让他去扫大街!”
“……不行…我今天不能去葬礼……我去了,那不就代表着……”
“为什么……最后一面我没有……骗子!大骗子!”
“我要杀了那个女人……我要让她给卡莱尔陪葬!千倍!万倍地偿还!”
那些话语里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、拒绝接受的偏执,遗憾,以及……一种罗姆爷从未在菲鲁特眼中见到过的,冰冷刺骨、要燃烧起来的憎恨。
那不是孩童闹别扭时的愤怒,也不是被侵犯利益时的敌意,而是一种罗姆爷已经好久没见到的,那种几乎扭曲的黑暗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