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回应卡莱尔的，是一段长长的、意味不明的沉默。昴低着头，黑发垂落，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，从她低垂的眼角溢出，缓缓划过脸颊，在下颌处凝聚成珠，最后在深色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怎，怎么了？！我说错什么话了吗？！” 卡莱尔顿时慌了神，他手足无措地想要靠近查看，却又怕自己的动作惊扰到她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 昴像是被那滴泪水烫到般，猛地抬手，有些粗鲁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颊。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软弱丢脸的样子，想要把泪水憋回去，把情绪重新压回那名为“坚强”的箱子里。
可是，旧的泪水刚刚擦去，新的温热液体却又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，源源不断，积蓄已久的某种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做错事情，是要挨罚的。
这个观念刻在她的本能里。哪怕父母对她疼爱有加，在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调皮捣蛋、比如打翻了昂贵的花瓶或者弄脏了母亲心爱的和服时，父母给予的“惩罚”，也无非是让她正坐三分钟反省，或者罚她帮忙多洗一会儿碗筷——那根本算不得惩罚，更像是带着宠溺意味的管教游戏。
如果做错了事情，却没有人来惩罚自己……那或许意味着，自己已经被放弃了吧？
对她而言，那是一种比任何体罚都更难以接受的感觉。无人问责，无人期待，无声的漠视。
但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眼前这个人，无论是“惩罚”还是“放弃”，他总能找到让自己流泪的方式？
而且，更奇怪的是，此刻流淌的泪水里，没有悲伤，而是混杂着许多她无法立刻理清的，滚烫而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可以就这样、理所当然地说出那种话啊？！”
她终于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，“你没有在我之前，对别的女孩子说过这种话吧？！那种……那种犯规级别的台词！”
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我可以发誓！”
“……为什么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啊……好丢脸……”
昴抽噎着，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，“仔细一想，我好像在你面前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……丢人丢到家了……我明明，明明不是个爱哭鬼的……”
心中的黑暗与自我折磨，被泪水暂时冲刷开了一道缺口，取而代之的是羞窘，释放与淡淡暖意的情绪。
“真的，真的好奇怪啊……”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，胡乱抹着眼泪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抱怨道，“你，你这家伙……脸长得这么犯规也就算了……对人还是那个态度……脾气好得离谱，还那么好追……这种天大的好事，真的就这么容易砸到我头上了吗？你该不会……其实是在骗我吧？等到我完全依赖你的时候，你就……”
“我没有骗昴！” 卡莱尔急切地打断她可能滑向更糟方向的猜想，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，“我……这也是我第一次有恋爱经历什么的。但是，说实话，我也一直觉得……有一点奇怪。”
“诶？” 昴的哭声一顿，“奇怪自己条件这么好，居然到现在才有人跟你交往吗？你竟然真的在想这种事情啊！自恋狂！”
“不是啦！是另一回事！” 卡莱尔连忙摆手，这确实是他心底一个隐约的疑问。自己的条件……即便他努力恪守着骑士谦逊的美德，也无法完全忽视外界的评价与目光。
来自异性的示好、带有政治联姻目的的试探，其实很早以前——大约在他十岁左右，显露出过人的天赋后——就未曾间断过。
直到后来，身边出现了那位更加耀眼。如同太阳般的挚友莱茵哈鲁特，才减少了大部分的麻烦。
真的很奇怪。面对那些或热情或含蓄的接近，卡莱尔内心从未泛起过一丝涟漪，只是恪守着礼仪，一次次温和而坚定地婉拒。
他一度以为，自己或许天生就对所谓的“恋爱”缺乏感应。
直到他遇见了两个人。
一位黑发的，来自异世界的少女，和一位蓝发的，总是安静跟随着的鬼族女仆。
唯有面对她们时，当她们对自己展露笑容，诉说依赖，甚至笨拙或直白地表达爱意，做出那些亲密的举动时……卡莱尔才会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胸腔里那颗沉稳跳动的心脏，会突然变得不受控制，加速鼓动，泛起一阵阵陌生的，滚烫的悸动。
很奇怪。为什么偏偏是她们？这份心动，这份珍视，这份渴望守护的心情，甚至还有……熟悉感与憧憬？
卡莱尔无法解释。但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，仿佛自己早就认识她们了。
“什么啊……你这些话，我完全听不懂啊……”
昴吸了吸鼻子，带着未散的哭腔，话语里充满了孩子气的蛮横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早就认识你什么的……我肯定要第一时间把你抓去我的学校！让那些以前排挤我，看不起我的家伙好好看看，羡慕死他们！”
听着她这充满孩子气、却明显情绪已经转向的发言，卡莱尔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。看来，那番话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，将她从自我惩罚的深渊边缘暂时拉了回来。
“你……今晚要在这里陪着我！” 昴拽了拽他的衣袖，用带着不容置疑，又隐约透出依赖的语气命令道，“就像……就像以前那次那样……哪里都不许去，一步也不准离开！”
“嗯，好，我明白了。” 卡莱尔立刻答应下来，没有一丝犹豫。只是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。
以前那次？自己有过在她房间整夜陪伴的经历吗？印象里，这应该是第一次才对。
但他没有追问。此刻，满足她的要求，给予她安全感，比理清无关紧要的细节更重要。
“……要是我做噩梦了，你要立刻抱住我哦。用力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“好，都听昴的。”
“……早上醒来的时候，要是我还没醒，你不准偷偷先走，要叫醒我，或者等我自然醒。”
“好，我保证。”
“……我可能会说梦话，或者踢被子……你不准笑话我。”
“不会的，我会帮你盖好。”
“……卡莱尔。”
“嗯？”
“……谢谢你。还有……最喜欢你了。”
“……我也是。最……最喜欢昴了。” 卡莱尔的耳根微微发红，但还是认真地回应了。
就这样，在一声声温柔的低语与承诺中，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。哭泣消耗了大量体力，而安心感则是最好的催眠剂。
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，抓着卡莱尔衣袖的手指，也一点点松开了力道。
最后，她蜷缩在柔软的枕头里，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，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，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，终于沉入了或许仍会有阴影，但至少此刻被温暖守护着的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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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本书算是重新开始更新了…作者没有食言哦，只是被长月老贼打击的有点狠……）
（大家多多发评论吧，让作者感觉还是有人关注这本书的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