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为什么不征求原谅。”
突然,昴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,那层名为“欢快”的伪装剥落,露出底下疲惫而真实的质地。
“做了坏事,搞砸了一切……这本来就是无法被原谅的事情。如果我想要祈求宽恕,你应该训斥我才对,这才是正确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毁的执拗,“但是……‘我从来不需要原谅’?这种话……”
她抬起头,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润的金色眼瞳直视着卡莱尔,里面翻涌着他无法完全解读的悲伤,以及一股强烈到灼人针对她自己的愤怒。
“……哪怕我做了那些事……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无视掉身上的罪孽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就这样厚颜无耻地活下去吗?”
卡莱尔无法理解。从他在王都小巷里第一次遇见这个异世界少女,直到今日,他从未、也无法将她与“罪恶”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。
她或许莽撞,或许会犯错,但她的底色,始终是他所见过的最纯粹,最奋不顾身的善。
然而,尽管无法感同身受,尽管心中满是困惑,面对她眼中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黑暗,卡莱尔还是遵从了内心的声音,缓缓开口。
“……‘昴不是罪人’……我很想就这么说,事实上,我的确是这样相信的。”
“但是,”他停顿了一下,眉头微蹙,在谨慎地挑选词句,“如果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,对你现在所承受的东西……太不负责任了。”
他尝试换一个角度。
“如果,一个人认为自己有罪,想要获得原谅……那么,他首先应该做的,是向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请求原谅,不是吗?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蓝色的眼眸温和而专注地凝视着昴,试图在一片混沌中寻找那个核心的症结。
“……昴,我不问你在试炼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幻象。但是,你刚才反复说着‘对不起’……是不是,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在某个我未曾察觉的时刻……”他的声音放得更轻。
“昴,伤害了我吗?”
他试图从源头上解开那个折磨她的心结,这份体贴与细心,本是昴最为珍视和喜爱的特质。
但是,这个方向太危险了。
如果让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下去,如果他触碰到了那个“秘密”的边缘……
魔女……会把卡莱尔的心脏捏碎。
这个认知瞬间将所有的悲伤与愤怒都转化为了极致的惊恐!
“——别再想了!!”
昴的声音猛然拔高,尖利地打断了他。
愤怒和悲伤转换为惊恐,颤动的金瞳诉说着恐惧。
这突如其来的、激烈的恐惧反应,完全出乎卡莱尔的预料。看来他思考的方向不仅错误,而且触及了某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。
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?从昴的反应来看,那同样是“不能知晓”的事物。
无法追问,但根据她话语中透出的恐惧,他也无法再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昴因过度惊恐而未能平复的、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。
卡莱尔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肩膀,短暂的沉默后,他做出了调整。
“……那,我们换一种方式,好吗?”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,“关于‘罪恶’和‘原谅’的话题……由昴来提问,由我来回答。你不必说出具体的事情,只需提出你的困惑……这样,可以吗?”
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提议,将主动权交还给她,划出了一道安全的界限。
“……非说不可吗?” 昴的视线垂落在地板的纹路上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在昴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说说看吧。”卡莱尔的声音带着鼓励,也带着一份不会追问的尊重。
类似的对话场景,似乎曾在记忆中上演过。只不过情况比那时候糟糕了几百倍,将内心撕碎的方式。
“……如果说…我是说如果哦!”
她鼓足了勇气,声音却依然带着细微的颤音。
“如果……你为了保护别人……经历了很大的痛苦,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……然后,因为我的无能,我没能及时赶到,没能救下你……结果害你……遭受了更多,更可怕的折磨……”
她的话语断断续续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足够令人心痛的轮廓。
卡莱尔静静地听完,并没有立刻露出她预想中的严肃或悲伤,反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昴,如果只是这样的话,”他温和地说,“我感觉自己有点被小瞧了哦。要知道,我可是每天都会在心里默背骑士守则的。”
“骑士守则?”
“嗯,就是那一套啊。荣耀即是生命,怜悯胜于征服,勇气直面深渊,守护直至终末’……诸如此类。”
说完,他似乎意识到这种时候背诵信条显得有些不合时宜,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。
“咳…话有点扯远了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将话题拉回,“我大概明白了。昴在试炼的幻境里,看到了我没能获救,甚至遭遇更糟下场的未来,而‘你’——幻境中的那个你——因为种种原因,没能及时赶到,对吗?”
昴沉默着,睫毛颤动了几下,最终,缓缓地,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这个动作后,肩膀也随之塌陷下去。
然后,卡莱尔伸出手,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,带着怜惜与安抚揉了揉她柔软的黑发。
这个亲昵得有些突然的动作,让昴困惑地抬起了头,金色的眼瞳里映出他温和的脸庞。
“昴是个善良到心疼的好孩子,你所谓的‘有罪论’,仔细听听……这听起来,更像是‘幸存者’才会有的愧疚呢。”
他没有移开手,而是维持着这个亲近的姿势,慢慢地说道。
“我来试着说明吧。如果用我来举例子的话,我是宣誓效忠的骑士,我的信条核心便是‘守护’。但即便是我,生命中也有无法及时抵达的战场,有力所不及、无法拦截的流矢与灾厄。”
“如果按照你的逻辑,每一次,当有民众在我所在的城市受伤,不论原因为何,我都该以死谢罪。但这并非荣耀,是一种将世界所有不幸都归咎于自身能力的……”
“傲慢。”
“一个被迫站在悬崖边缘的人,在狂风中拼命伸出双手,想要拉住那个正在坠落的人。”
“真正该被质问的,是把人推向悬崖的凶手,是为何没有在那里设置护栏的管理者……”
“而不是去责备那个为了拉住坠落者,指甲翻开,满手鲜血,却依然死死不肯放手的人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轻轻握住了昴那双不知道为什么微微颤抖的手,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指尖的冰凉。
“昴一直以来背负的东西,早就远远超出了‘责任’该有的范畴。那更像是……”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,“把全世界所有的不幸与罪孽的重量,都强行找了一个理由,压在了你自己的肩膀上。”
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。
“告诉我,昴。如果现在,有一个和你有着相似经历,在幻境中目睹了重要之人受苦却未能及时阻止的孩子,站在你面前哭泣自责,你会忍心对他说‘你没能拯救所有人,所以你有罪’吗?”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——你当然不会。” 卡莱尔替她回答,语气无比确信,“你一定会抱住那个孩子,擦去他的眼泪,然后告诉他,‘你已经很努力了,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,那不是你的错。’”
“所以,现在……请把这句话,这份理解,也分一点点——哪怕只是一点点——给那个一直苛责着自己的、曾经的‘你’,好吗?”
——————
(我想过把这本书重置一下什么的,把情节重新写一遍…这本小说前面实在是太烂了,但是如果重新写肯定会被判抄袭的…抄自己也算,番茄就是这个规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