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吹起地上那张泛黄照片的一角,林川还坐在泥地里,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。糖浆混着灰土在他脸上结成硬壳,干裂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——不是不想动,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,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泡进了水泥桶里,沉得要命。他盯着光网中央那枚黑晶,眼神空洞却死死咬住不放,像是怕一眨眼它就会钻进地缝跑路。
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当夜市摊位灯,省电又带氛围感,还能顺带吓哭两个挑食的小孩。
念头刚冒出来,他自己都想笑。可笑不出来。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,舌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咬破的铁锈味。他不是没经历过怪事,三年来穿行倒影世界十七次,亲手封印过三个怨核,甚至曾在一座崩塌的教学楼里靠数心跳活了四十八小时——那时候他还一边数一边给自己报单号:“您的包裹已进入生命倒计时,请注意签收。”但这一次不一样,空气都变了味,连呼吸都像在吸铁锈粉。
然后那东西动了。
不是震动,也不是发光,而是从黑晶内部渗出细丝,一根根爬向光网边缘,如同血管般搏动,跳得极慢,却又极稳,像某种深埋地底的机械心脏终于苏醒。紧接着,声音来了。
“情绪是双刃剑……别信纯真。”
林川脖子一僵,后颈的汗毛集体立正敬礼。那是他爸的声音。低沉、沙哑,带着点南方口音里的卷舌尾音,连咳嗽前那一声短促的清嗓都一模一样。可偏偏没有半点熟人的温度,冷得像冰柜里放了十年的速冻水饺,连热气都不冒一口。他差点脱口而出:“爸,您这冰箱该除霜了。”
他没跳起来,也没往后退。
反而伸手抹了把脸,把黏糊的糖汁蹭到制服袖子上,动作懒散得近乎挑衅,仿佛在说“你吓不到我,我今天外卖还没送完”。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每次快绷不住的时候,这张嘴就自动切到快递员模式,跟系统强制开机似的。从前是接单提示音听多了形成的条件反射,现在倒成了压住恐惧的锚点。他心里默念:林川同志请注意,你现在不是在处理异常事件,你只是在超时配送一个高危包裹,请保持专业。
右臂纹身忽然发烫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钉贴在皮肤上。条形码边缘亮起微光,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过,噼啪作响。内置的量子芯片启动扫描,手机屏幕一闪,数据流往上滚:光网正在抽取周围孩童的恐惧情绪,频率低得几乎测不出来,转化率却高得离谱——每单位负面情绪可转化为087倍纯净能量,远超常规怨核吸收效率。
表面上镇压怨核,背地里靠小孩做情绪血包?合着这群孩子不是来上课的,是来打工还债的?
“合着刚才那波笑声,是给它充电?”林川眯眼,眉头拧成个“川”字,“好家伙,我带娃团建变发电厂?下次是不是还得给他们发工资条?”
他立刻从三台手机里抽出那台专门平复心跳的——原先是循环播放《大悲咒》,用来对抗穿越倒影时的精神撕裂感。但现在不行了,《大悲咒》太静,静得像坟场,只会让孩子们更怕。他果断切歌,点开预存的《命运交响曲》第四乐章。音量拉满,高音部炸出来那一秒,空气像被刀划开,嗡地一声抖,连地上的碎玻璃都跟着共振起来。
琴音撞上残留的笑声,形成波纹,一圈圈往外推,像两股不同频率的潮水正面相撞。光网表面的血管细丝缩了缩,搏动变慢,像是被什么高频信号干扰了节奏。林川松了口气,结果眼角余光扫见几个孩子缩在教室门口,眼神发直,嘴唇打颤,明显还在怕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,手指在播放键上敲得发疼,“这音乐听着像开战前奏,谁家孩子听了不慌?贝多芬老师对不起,您这曲子今天被迫兼职驱魔bg,回头给您烧个蓝牙音箱当香火钱。”
可再换别的也不行。《小星星》太弱,音能级不够,播出去估计连蚊子都震不死;《爱情买卖》又怕触发什么不可描述的倒影联动——上次有人哼这歌,直接引出了一个会跳广场舞的怨灵大妈,追着他跑了三条街,边跳边喊“小伙子,来搭个伙!”他只能咬牙撑着,手指死按播放键,指甲边缘都开始发白,心里默念:坚持住,林川,你现在不是在救世界,你是在完成人生中最离谱的一单派送。
就在这时候,光网中央裂了道口子。
不是炸开,也不是融化,就是凭空出现一条缝,像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,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光痕。一道人形从里面挤出来,动作迟缓,像是卡了顿的视频,每一帧都在挣扎加载。左半身是液态金属,表面不断重组,面容在无数张脸之间切换——老人、婴儿、女人、陌生人,最后定格在一个没有五官的光滑面上,泛着镜面般的冷光——那是镜主的标志款皮肤。右半身穿着九十年代那种老式快递制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脚上还蹬着一双布鞋。脸是他爸的,但眼神不对,空得像被拔了电源的监控探头,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悲悯,像在看一个早就注定失败的程序。
林川没动。
他知道这不是幻觉。幻觉不会让他右臂纹身持续报警,也不会让手机电量以每秒5的速度往下掉。这是实打实的聚合体,一半是敌人,一半是记忆,合在一起飘在那儿,连呼吸都没有,只有空气中偶尔响起的电流杂音,像是老旧电视没信号时的嘶鸣。
孩子们全躲进教室了,连刚才骑他背上玩的小女孩也缩在墙角,手紧紧抓着另一个孩子的衣角,小脸煞白。风停了,连远处断墙上的塑料袋都不再哗啦作响。整个世界安静得诡异,只剩下《命运交响曲》还在倔强地响着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,在死寂中独自猎猎作响。
林川舔了下干裂的嘴唇,嘴里一股铁锈味——刚才咬破舌尖了。疼感能拉回注意力,不至于被那张脸勾走神。他盯着残躯,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守则: 不可接触未知聚合体。 不可回应熟悉声音。 不可信任倒影中的亲属影像。
但他更清楚一件事:这些规则,全是用来防他的。
而反规则,才是出路。
他等提示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没有。脑海里静得像手机欠费停机,连系统通知音都懒得响一声。他差点抬脚往后退一步,但马上意识到——退就是认怂,认怂就会乱,心率一乱,反规则越难触发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站稳,脚掌死死抠住地面,低声又说一遍:“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。”
这句话现在成了他的安全密码,一说就感觉脑子清醒点,像重启路由器,重置缓存,强行刷新神经连接。
就在他准备试探性往前迈步时,脑中“叮”地一响,一句话直接蹦出来:【拥抱这个怪物】。
林川瞳孔猛地一缩,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不是文字,不是声音,就是纯粹的信息植入,来得快去得也快,不留痕迹。但他听清了,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神经里,带着电流的麻感。
“抱?”他差点笑出声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你让我抱我爸的脸和镜主的烂铁拼图?你这提示是不是系统中毒了?还是哪个实习生半夜改代码没测试就上线?”
可芯片数据显示,唯有高频情绪共振才能瓦解复合意识体。音乐不够,笑声不够,必须加上体温、心跳、肢体接触——最原始的那种连接。而唯一能达成这条件的,就是那个反规则。
他看着那残躯,脑子里闪过父亲消失前的最后一幕:厨房瓷砖反光,门缝底下有影子移动,然后是一声闷响,再之后,整栋楼塌了。他也想起母亲葬礼那天,自己站在雨里,一句话没说,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算对。还有三年前第一次穿越倒影世界,他蹲在废墟里数心跳,算自己还能活几分钟,一边数一边想:“要是能活着回去,老子再也不抱怨堵车了。”
这些记忆像病毒一样往脑子里灌,但他没躲。他知道这是残躯在攻击他,用最熟悉的痛当武器。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,脚步沉重,像踩在粘稠的沥青上。
地面没裂,空气没炸,什么都没发生。他就这么一步一步靠近,直到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——是真的,不是模拟的。连右耳垂上那个小时候被狗咬的小缺口都在,边缘还有一粒浅褐色的痣。他停下,喉咙发紧,胸口像被压了块千斤石。
“你要我抱?”他问那残躯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你先告诉我,你是谁?是我爸?是镜主?还是个会走路的情绪垃圾桶?你充完电打算干嘛,开直播卖课教人怎么操控亲情?”
残躯不动,也不答。
林川闭眼,猛吸一口气,鼻腔里灌满尘土与金属锈味。再睁眼时,直接冲上去,双臂一张,狠狠抱住那团人形。
接触刹那,剧痛从脊椎直冲脑门,像有人拿电钻往他天灵盖里打孔。他眼前炸出无数画面:父亲转身关门、母亲烧焦的手伸出瓦砾、他自己跪在光茧里写“相信未来”……全是伤疤,全是旧账,全被翻出来重新割一遍。他没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,手臂肌肉绷成钢索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这具残躯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《命运交响曲》还在播,余音未散,和孩子们断断续续的笑声混在一起。而他胸膛贴着残躯的位置,心跳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像一面鼓被人疯狂敲打。三股频率开始叠加:音乐的节奏、笑声的波动、心跳的节拍。
光网突然亮了。
金色波纹从林川背后炸开,顺着空气往外扩散,像池塘扔了块石头。残躯开始颤抖,液态金属部分冒出白烟,迅速汽化;而那张父亲的脸,最后看了他一眼,嘴唇微动,似乎说了个“走”字,随即整个身体分解,化作无数光粒,随风飘散。
林川跪倒在地,双臂还保持着环抱姿势,像是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喘得厉害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眼角有泪,但没掉下来——不是不想,是眼泪也被汗水蒸发了。
光网恢复平静,表面不再渗丝,内部空荡荡,只剩一层薄光悬浮在空中。危机解除,但没人欢呼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教室窗户。
那里有架旧钢琴,漆掉了大半,琴盖紧闭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可他记得,刚才那三重共振的频率,和某段琴键的排列完全吻合——c4、e4、g4、a4,正是《命运交响曲》开头那四个音符的变调组合。巧合?不可能。倒影世界的每一道裂痕都有它的逻辑,每一个声音都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他撑着膝盖,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不听使唤,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目光死死钉在那架钢琴上,仿佛只要再看一眼,就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。
忽然,琴盖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那动作太轻,太精准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道极细的光丝从琴键缝隙里钻出,缓缓升空,指向西北方——那是城市边缘的方向,也是当年他家老楼倒塌的地方。
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条形码正在闪烁红光,芯片自动生成一行提示:【目标坐标更新:北纬31°12′,东经121°28′。路径激活条件:完整演奏一段能唤醒集体记忆的旋律】。
他苦笑了一下,抹了把脸,把最后一丝糖渣蹭掉,指尖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。“所以这次不是送快递,是开音乐会?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,“客户还挺挑,不仅要情感共鸣,还得有艺术修养。”
他扶着墙,艰难起身,脚步踉跄地朝教室走去。路过那张泛黄的照片时,他弯腰捡了起来,动作迟缓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小男孩走在夕阳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字:“下次带你去看海。”
他把照片塞进胸前口袋,贴近心脏的位置,仿佛这样就能听见过去的回音。
推开教室门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微小的幽灵在跳舞。黑板上有孩子们用粉笔画的笑脸,歪歪扭扭,却透着天真。桌椅歪斜,像一场游戏刚刚中断。他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,木屑簌簌落下。琴键泛黄,但还算完整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双手放在键盘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
第一个音落下时,整栋教学楼轻微震了一下,墙灰簌簌掉落,像是整座建筑也在屏息。
窗外,一只断线的风筝缓缓升起,朝着西北方向飘去,像一封无人寄出的信,终于找到了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