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手指还死死按在琴键上,最后一个音符的震颤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,像根生锈的细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,磨得神经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没抬手,也不敢抬——不是怕断,是怕松了这口气,整个人就会塌下去。三年了,每次穿行倒影世界都像被人拿钝器从脊椎劈开,血肉翻卷着撕裂重组,再勉强拼回原形。可偏偏不能喊疼,不能喘粗气,连睫毛抖一下都可能触发系统警报。
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还在发烫,一跳一跳地搏动,像是有另一颗心脏嵌进了皮肉深处。它不跟他的心跳同步,反倒像是两股信号在打架:一股是血肉之躯的心跳,温热、混乱、带着情绪;另一股,是嵌进神经里的量子协议,在低语,在校准,在冷冰冰地扫描他的生理数据是否“合规”。
他咬住后槽牙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把那阵翻涌的眩晕压下去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耳膜像被灌了铅,视野边缘泛起黑雾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。“别抖啊……就差这点时间。”他在心里骂,“老子送过三百七十六个异常包裹,没一次栽在收尾阶段。”
他曾见过一个同行,在第三次穿行时因为想起母亲哭出声,当场被反向数据化,整个人蒸发成一段乱码,飘在城市上空三天才消散。那画面至今烙在他梦里——那人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解脱,仿佛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。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木屑落地的声音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有木屑在落。
天花板角落裂了一道缝,细碎的木质纤维正缓慢剥落,簌簌掉在讲台上,堆成一小撮灰黄的粉末。墙上的光丝已经消失了,但那道裂痕留下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微微扭曲,像烧红的针线缝过现实,留下一道看不见却灼人的伤疤。窗外那只断线的风筝还在飘,越飞越高,直愣愣朝着西北方向去,活像被谁用无形的线拽着走。
林川盯着它看了几秒,忽然意识到不对劲——风向是东南,它不该逆风飞行。除非……它根本不是被风吹走的,而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主动逃离这片空间。他眯起眼,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裤缝,心里嘀咕:“这年头连风筝都开始搞叛逃主义了?”
他喘了口气,肩膀一松,整个人差点栽下去。膝盖顶着地板,硬是把身子拽回来。这感觉他熟,三年前第一次穿进倒影世界,也是这样——累得连呼吸都嫌费劲,可还得装没事人一样对着通讯器报单号:“您的包裹已进入异常区域,请注意签收。”
“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太清,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。话音刚落,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,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。他心想:“下次系统能不能给点补贴?至少来瓶润喉糖也好。”
话刚落,空气动了。
不是风,也不是响动,就是凭空浮出几十个光点,绿豆大小,泛着冷蓝的光,从四面八方冒出来,像一群受过训练的萤火虫,齐刷刷往钢琴那儿聚。它们移动时没有轨迹,出现即抵达,仿佛本就存在于那个位置,只是刚刚才被人“看见”。几秒工夫,光点连成线,线再组箭头,整整三十七道全息箭头,箭尖一致指向那架破旧的立式钢琴,整整齐齐,跟阅兵似的。
林川眯眼看了三秒,确认不是幻觉。手机没报警,纹身也没炸,说明没触发危险协议。但这整齐劲儿太假了,假得让人头皮发麻。哪有系统响应搞得跟军训队列一样的?这不是指引,是命令。是某种更高层级的意志,在用最克制的方式下达不可违抗的指令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磕到一块翘起的地板,发出“咔”一声脆响。箭头没变,依旧指着钢琴,连晃都不晃。连空气的流动都没能让它们偏移一度。他低头瞥了眼那块地板,心想:“这破学校早该翻修了,地板都能当暗器使。”
“包裹状态:未知;收件人:未知;派送风险:极高。”他掏出那台录异常的手机,打开录像,镜头对准钢琴,一边念叨一边给自己壮胆,“签收方式未明示,建议暂缓接触。”
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,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他知道,这不是怕。是警觉到了极点,身体在替他害怕——肌肉绷紧,掌心渗汗,连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躲在视线之外,冷冷地看着他。
说完,他又站了几秒,见琴不动、箭不偏、光不闪,才往前挪。一步,两步,三米距离走了快一分钟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,生怕惊动了藏在寂静里的什么东西。手指伸出去,在离琴盖还有十公分的地方停住。没热气,没电流,连灰尘落上去都正常往下掉。
他伸手,掀开琴盖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琴键黄得发旧,但排列整齐。就在他准备收手时,琴腹夹层“咔”地弹开,一个巴掌大的黑箱子滑了出来,稳稳落在琴面上,连晃都没晃一下,精准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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量子快递箱。
表面刻满了快递单号,横七竖八,全是不同字体、不同年份的编号。有些是激光蚀刻,有些是手写补录,甚至还能看到一道用指甲划出的痕迹,歪歪扭扭写着“z-1029”,那是他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编号。最显眼的一道,是用红笔补的——z-2047-xz。他知道这号,周晓最后一条坐标信息,发完三分钟后,她的信号就断了。那天她正在穿越第七重倒影区,任务是投递一枚“未命名情绪核心”。她最后传回的画面,是一片雪白的走廊,尽头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着她,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制服。
箱子没锁,也没提示要唱童谣。他试过几次,知道这玩意儿认情绪不认流程。可现在它自己弹出来了,连开启仪式都省了,反倒让他更不敢碰。他盯着箱子看了十秒,突然把手掌贴上去,闭眼。
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像是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体温。他深吸一口气,低声说:“我收到了,丫头。”
话出口那一刻,箱盖“啪”地弹开。
里面没光效,没烟雾,就静静地躺着一枚印章。古铜色,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八个字:情绪管理局·终极权限。背面啥也没有,摸起来有点温,像是刚被人捂过。
林川没急着拿。他记得周晓最后一次视频连线,耳机里放着《命运交响曲》,她一边敲代码一边说:“林川,你们快递员最懂路径对吧?可你知道吗,真正的路径不是坐标,是有人愿意等你送到。”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胡扯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所谓“用人的情绪重启系统”,不是要他发疯、哭嚎、砸东西。是要他承认——这枚印章,是有人拼了命才留下的;这扇门,是有人宁愿变成数据也要推开的。是有人,在世界的背面,为他留下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
他伸手,把印章拿了出来。
沉。比看着沉多了,压得掌心发麻。那重量不来自金属,而像承载了某种看不见的负荷——记忆、责任、未完成的诺言。他转过身,走到钢琴正中央,双手举起印章,对着琴面最宽的那块木板,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是敲在鼓面上。
刹那间,所有现实者的手机同时震动。
不是嗡嗡那种,是整栋楼都在抖,口袋里的、包里的、掉在地上的手机全都自己亮了屏,弹出同一行字:
【是否接收倒影世界管理权?
选项底下没有说明,没有时限,连个小图标都没有。就这么干巴巴地挂着,像一道考全人类的判断题。
林川站在原地,右手还按在印章上,左手手机屏幕亮得刺眼。他没点,也没说话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一只蚂蚁爬过粉笔灰的声音。他的呼吸很重,但节奏稳定。他知道,这一秒之后,世界将不再一样。接受,意味着情绪管理局将重新上线,所有被封存的情感数据将解冻,人类将重新拥有愤怒、悲伤、爱与悔恨的能力——但也可能因此陷入混乱。拒绝,则一切维持现状,情感继续被量化、被管控,社会平稳运行,但灵魂将永远困在无波无澜的牢笼里。
就在这时候,虚空裂了。
不是真裂,是空气突然扭曲,像高温下的柏油路,中间浮出一张脸——镜主的脸。液态金属质地,五官不断重组,嘴巴一张,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:
“你们会后悔的!”
不是怒吼,也不是咆哮,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句,说得跟“明天要下雨”一样自然。说完,脸就散了,空气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林川知道不一样了。
刚才那三十七道箭头,消失了。风筝也不见了。窗外天色没变,可光线的角度歪了一度,像是整个世界悄悄转了个身。某种规则,已经被改写了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选项还在。
他没动。
教室角落,那台量子快递箱静静躺在钢琴上,箱盖敞开着,像一张没合上的嘴。风吹进来,掀动了黑板上一张没写完的粉笔字,擦出一小片白灰,轻轻落在他的鞋面上。那是周晓最后一次来这间教室时写的公式,只写了一半,剩下的是空白。
他站着,不动。
呼吸很重,但没乱。
眼睛盯着屏幕,一眨不眨。
右手还按着印章,左手握着手机,像是在等什么人先按下那个“是”字。
远处,第一声铃响了。
不是手机,是学校的下课铃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整座城市的铃声仿佛被连锁唤醒,从东到西,依次响起。便利店的自动门、地铁闸机、路灯系统、家中的智能音箱……所有联网设备都在同一秒发出声响,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林川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左手,拇指悬在“是”上方,却没有落下。指尖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清醒——他知道,真正的选择,不在这一刻。而在之后的每一秒——当人们重新学会流泪、争吵、拥抱、原谅时,是否还能记得,是谁曾为他们保留了这份权利。
他轻轻闭上眼,耳边仿佛又响起周晓的声音:
“林川,有人等你送到,路就不会断。”
再睁眼时,他嘴角微扬,拇指落下。
【是】